京城,寝宫。
刘冠站在铜镜前,左右转了转,又扯了扯袖口,低头看了看靴面,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今日换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还配了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里攥着一把折扇。
把扇子展开的时候,上面写着几个字“难得糊涂”。
刘冠把扇子合上,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心里头觉得这套行头还算像样。
今日这身打扮,衣服料子是好料子,可颜色不扎眼,纹饰也低调,往人群里一扎,最多被当成哪个富户家的公子哥儿。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笑了笑。
这副模样,应该不至于有人能认得出他是皇帝了。
刘冠转过身,朝门口候着的小太监招了招手。
那小太监赶紧碎步上前,躬着腰,目光只敢看着地砖缝。
“你过来。”
刘冠说。
“去,把裴沿和高兴给朕叫过来。裴沿在北境跟着韩猛打了好一阵仗,估计连京城的大街都没好好逛过。高兴那性子你也知道,成天在宫里闲得慌,叫他们俩跟着朕出去走走。”
小太监应了一声,躬身行了一礼,小碎步退出去,转身朝外跑。
刘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回身,又在铜镜前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看见两道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刘冠看着那两个人,笑了笑。
“邢高,严陪。”
他叫了一声。这两个名字是事先定好的化名,免得在街上被人喊出来。
左边那个大个子将领微微躬身:
“关公子。”
右边那个相貌英气的将领声音洪亮:
“关公子!您可算来了!我跟严将军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邢高。”
刘冠看了他一眼,笑着说,
“你声音小点。”
高兴猛地反应过来:
“是是是,我小点声。”
刘冠又看了裴沿一眼。
“走吧。”
刘冠挥了一下手里的折扇,朝宫门外的方向一指,
“今日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
京城的主街上比宫里热闹多了,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旗、布招、幌子一个比一个花哨。
路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叫卖,卖炊饼的、卖糖人的、卖杂货的,声音混成一片。
刘冠走在最前面,折扇在手里转着圈,目光从那些摊位上扫过去,偶尔停在一家看起来有意思的铺子门口多看两眼。
“关公子,您之前说的‘会仙楼’咱们什么时候去啊?”
高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兴奋。
“不急。”
刘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那道沉默的身影。
“严陪,你今日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裴沿怔了一下,微微低头:
“回……回关公子的话。严某素日里话便不多,今日又是跟着关公子出行,更不敢多嘴。”
“你是怕说错话?”
刘冠折扇一合,在手心敲了一下,看着他笑了笑。
裴沿又顿了一下:
“严某只是觉得,话多不如事多。”
刘冠听完这句话,看了他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你这脾气,倒是真的适合在北境待着。韩猛也算是个闷的,你俩凑一块儿,怕是三天都说不满十句话。”
裴沿没答话。
高兴在旁边听得嘿嘿直笑:
“关公子说得对!严将军这几日刚来京城就是这样,除了下令,多余的一个字都不说。
前两天我们一块吃饭,他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开口说了三句话,两句是‘添饭’,一句是‘你们聊’。”
刘冠听到这儿也笑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裴沿,见他那张脸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的尴尬,心里头觉得更有意思了。
“行了行了,不取笑你了。走,前面就是会仙楼,咱们今日好好吃一顿。”
刘冠说着,折扇朝前指了指。
会仙楼就立在前面那条街的拐角处,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门口站着两个小二,正在招呼进出的客人。
刘冠带着两人走进会仙楼的时候,一个小二立刻迎上来。
“三位爷!楼上请!楼上雅座!”
刘冠点了点头,跟着小二上了三楼。
三楼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窗户推开,能看到底下整条街的景象,行人如织,车马如流,热闹得很。
刘冠在窗边坐下,把折扇搁在桌上,偏过头往下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位爷,今日想吃点什么?咱们会仙楼最拿手的是烤羊腿、酱肘子、清蒸鲈鱼、还有一道荷叶糯米鸡,是咱们的招牌。”
小二弯着腰站在桌边,脸上堆着笑,嘴上麻利地报出一串菜名。
刘冠听完,偏过头看了一眼高兴,又看了一眼裴沿,目光在裴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
“严陪,你来点。”
裴沿闻言抬起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没事,随便点,今日难得出来,敞开了吃。”
裴沿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
“来一只烤羊腿,一只酱肘子。”
他说完这两个菜,又停了两息。
然后他又开口了:
“再来一碟花生米。”
刘冠听完,摇了摇头。
高兴在旁边已经咧嘴笑了。
刘冠看着裴沿,摆了摆手,接过话头:
“小二,羊腿四只,酱肘子三只,清蒸鲈鱼三条,荷叶糯米鸡三份,再来两碟桂花糕、一碟蜜饯。酒上你们店里最好的竹叶青。”
小二连连点头,飞快地重复了一遍菜名,见刘冠点了点头,便转身快步朝楼下跑去。
刘冠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今日大家好好补一补。”
高兴嘿嘿一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目光落在楼下街道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关公子,您说……那些百姓看见您坐在这儿,是不是想都想不到这窗户后面坐着的是皇帝?”
刘冠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
“想不到才叫微行。想到了,那就叫微服被捉。”
高兴听了嘿嘿笑了两声。
裴沿坐在对面,面前的茶碗都没有动。
刘冠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严陪,你在北境跟着韩猛打了那么久,回京城之后还习惯吗?”
裴沿被刘冠问得回过神来,微微坐直了身体,开口回话:
“回关公子,北境那边虽然苦,但日子简单。每日操练、巡营、打仗、吃饭,按着时辰走,不用多想。京城这边……事多,人多,规矩也多,严某有时候确实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他说得实在。
刘冠听了,点了一下头。
“那你觉得,是北境好,还是京城好?”
裴沿低下头想了想,脸上的表情难得的露出了一丝认真思考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北境虽苦,但不用琢磨人心。京城虽繁华,但处处都要琢磨。严某更喜欢北境。”
刘冠听完笑了起来。
“你这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