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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要死,大家一起死

    夜深了。

    狂风寨正堂被临时改作指挥处。

    桌上铺着一张行军舆图,四角用茶盏和刀鞘压着。

    顾长生坐在桌前。

    从狂风寨出发,往北还有十余天路程,信阳、汝阳、陈留、北境,每一个地名底下,都是士族盘踞了几十年的地盘。

    今天青屏山这一出,说明自己等人已经进入门阀士族的眼。

    这些人既然敢用山匪烧粮。

    后面就不会只用一招。

    陆路上卡关、设阻、拖延、断桥、封路——花样多得很。

    顾长生用炭笔在舆图上圈了几个点,都是沿途必经的关隘和渡口,最终,笔尖停在一条横贯平原的蓝色线条上。

    汝水。

    从信阳往北,一路通到许昌以北,接入北境水系。

    帐帘被掀开。

    墨鸦从外头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冷风。

    “帝君还没歇?”

    “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墨鸦一愣:“找我?”

    顾长生招手,让她过来看舆图。

    “你看这条路。”

    “从信阳码头上船,顺汝水北上,比陆路快三到四倍。三万石粮装船,比几百辆粮车在烂路上推省事得多。”

    墨鸦凑过来看了一眼,很快抓住了重点。

    “帝君想走水路?”

    “陆路再走下去,士族一定会在沿途设阻。”

    顾长生的手指从信阳划到陈留,“清河那边已经用山匪试过一次了,后面只会换更隐蔽的手段。扣关查验、拖延放行、断桥封路,他们有一百种办法让粮队走不动。”

    “但水面上没有关卡。”

    墨鸦接上了他的思路。

    “对,船走河道,士族的手伸不到水面上。”

    墨鸦沉吟片刻:“汝水这个季节能走船吗?”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这就是他纠结了半个时辰的地方。

    眼下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河面大概率没有完全封冻,但越往北走气温越低,谁也说不准哪一段会结冰。

    他用炭笔在汝水中段画了个问号。

    “如果船队走到半路河面冻住,粮食卡在河中间,比堵在陆路上还惨。”

    墨鸦想了想。

    “信阳是汝水上游的大码头,码头上常年跑船的纤夫、船工,最清楚这条河的脾气。”

    顾长生抬头看她。

    “嗯。”

    “与其去问信阳知府,不如直接去码头找老船工打听。官僚体系里消息传得快,容易走漏风声。”

    “明天到了信阳,你带几个人先去码头摸底,扮作商队采买的,别暴露身份,哪段水深、哪段浅、哪段年年结冰、哪段腊月还能走,都给我摸清楚。”

    “明白。”

    墨鸦应了一声。

    顾长生把炭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今晚玄鸦卫辛苦了,替我跟弟兄们说一声。”

    墨鸦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

    信阳。

    知府府邸。

    书房里烧着两盆炭火,暖意融融,和外头的天寒地冻是两个世界。

    赵文恪坐在书房下首的位置,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腰板挺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上首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位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身靛蓝锦袍,是清河崔氏的旁支管事,姓崔名远,右边那位年纪稍轻,瘦长脸,汝阳郑氏派来的联络人,只知道姓郑,旁人都叫他郑七。

    崔远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青屏山的事,赵大人想必已经知道了。”

    赵文恪点头。

    “下官已知悉。”

    “这件事,赵大人处理干净。”崔管事看着他,“不能牵到清河,更不能牵到汝阳。”

    “几位放心。”赵文恪欠了欠身,“下官心里有数。”

    郑七站起身。

    “粮队明日就到信阳地界,赵大人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转身出门。

    崔管事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赵文恪一眼。

    “赵大人在信阳十一年,一直是自己人,这个时候,可别犯糊涂。”

    赵文恪起身相送,笑容不变。

    “崔管事放心,下官省得。”

    两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赵文恪站在书房中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干净。

    也在这时。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干瘦老头。

    师爷钱谷,跟了赵文恪十一年的老人。

    “东翁。”

    赵文恪闭着眼,没吭声。

    钱谷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东翁,怎么办?”

    赵文恪睁开眼,接过茶,没喝,攥在手里,“老钱,你说永昌的韩崇礼,为什么敢跟士族硬顶?”

    钱谷想了想:“韩大人一身清白,两袖清风,士族拿他没办法。”

    “对。”

    赵文恪苦笑了一声,“他干净,所以硬气。”

    “可我不一样。”

    赵文恪睁开眼。

    他在信阳十一年,从上任第一年开始,盐引、田契、税银分润、漕运抽成,桩桩件件都有他的签押。

    把柄不是一条两条,是一摞。

    钱谷叹了口气。

    “这次不一样。”赵文恪撑着桌子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粮队里坐着的是帝君顾长生,玄鸦卫八百人随行。这不是地方上的小打小闹。”

    钱谷沉默。

    “他们让我'处理干净'。”赵文恪冷笑了一声,“万一处理不干净呢?崔氏有家族,郑氏有人脉,拍拍屁股不认账,死的只会是我赵文恪一个。”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

    钱谷试探着开口:“那东翁打算……”

    赵文恪走到书桌后面,蹲下身,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铜锁匣子。钥匙贴身带着,从脖子上的绳子解下来,打开。

    匣子里面,几封信件,几张银票凭据,还有两份盖了私印的契书。

    钱谷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东翁,这是……”

    “这些年我留的后手。”

    赵文恪把匣子放在桌上,一样一样翻出来,“崔远经手的盐引分润,郑七送来的漕运抽成凭据,还有前年那笔田契的签押底联,上面不止我一个人的名字。”

    钱谷咽了口唾沫。

    “他们想让我当替死鬼。”

    赵文恪把东西一样样放回匣子,重新锁上,“那我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东翁是想……投帝君?”钱谷问。

    赵文恪没有正面回答:“老钱,你替我盯着城门口,粮队什么时候进信阳地界,第一时间来报,还有……崔远和郑七今晚住在哪儿?”

    “盯着,别让他们跑了。”

    钱谷脚步一顿。

    赵文恪的脸藏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很轻:“要死,大家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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