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道尽头，山势越来越窄。
顾长生勒住缰绳，身后的运输队也跟着停了下来。
六门神威炮早已拆开。
炮身、炮架和配套器具分组编号，由骡马、军士和民夫一路抬运。走到实在过不去的地方，众人便用木料搭起简易拖架，一点点往山上拽。
炮手和工匠一路没歇过。
等的就是顾长生下一道命令。
墨鸦从队伍后方赶来。
“帝君，前面就是北面高地的入口。”
“猎道还能继续走，不过再往上有两处陡坡。骡马过不去，炮身得用绞盘往上拉。”
顾长生翻身下马，接过玄鸦卫递来的地形图。
猎道走向、高地入口，以及苍云前锋营地的大概位置，全标在了上面。
几名神机营将领围了过来。
向导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把最后一段路重新画了一遍。
“从这里上去，过第二道山脊，再往西绕一段，就能到预定炮位。”
向导点了点其中一处。
“那片高地正对苍云营地，视野够用。只是最后一段路不好走，六门炮全运上去，得抓紧。”
“能上去就行。”
顾长生把地形图递还给墨鸦。
“炮队分组上山。”
“六门神威炮，全带上去。”
墨鸦神色一正。
“全部架在高地？”
“对。”
顾长生指尖沿着图上的三处位置划过。
“两门对准粮草，两门对准马厩，剩下两门瞄准攻城器械。”
敌军斥候还在铁门隘附近找炮。
可他们要找的东西，今晚便会架到自己头顶上。
顾长生收回手。
“天黑之前完成架设。”
“白天测过的距离再核一遍，每门炮单独校准。炮管、炮架、装药和弹丸，开火前全部复查。”
神机营将领抱拳道：
“帝君放心，六门炮都经过试射，炮手也练过。炮位只要架稳，随时能打。”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
“我要的不是能打响。”
“我要这一轮打出去，苍云大营当场乱起来。”
那名将领后背一紧。
“属下明白。”
“炮弹别浪费在空帐篷上。”
顾长生点着图上的目标。
“先毁粮草，再打马厩，最后轰攻城器械。”
“这三个地方一乱，苍云前锋就算不崩，也得先停下来收拾残局。”
墨鸦将命令逐一记下。
顾长生继续道：
“我带十几个人去石羊口。”
“亥时前后，石羊口会放三声号炮。”
他抬起三根手指。
“三声，不多不少。”
“听见信号，高地立即开火。”
墨鸦问道：“若是一直没听见呢？”
“那就继续藏着。”
顾长生语气平静。
“不准暴露炮位，更不准提前动手。”
墨鸦点头。
炮队的任务很清楚。
天黑前架好六门神威炮，等石羊口的信号一到，便朝苍云前锋最要命的地方砸下去。
顾长生则要亲自去一趟石羊口。
一是看看守军还能撑多久。
二是把出击时机和守将对好。
更重要的是，他得确认苍云前锋营地的具体布防。
炮弹打出去，只是开头。
炮响之后，怎么把这一轮偷袭变成真正的战果，才是关键。
顾长生翻身上马，冲十几名玄鸦卫招了招手。
“其他人跟墨统领上山。”
“我们走小路。”
十几名玄鸦卫立刻卸掉多余辎重，只留下兵器、干粮和随身用品。
墨鸦牵马来到顾长生身旁，压低声音道：
“帝君，石羊口外已经是苍云前锋的活动范围。”
“那边情况不明，您别冲得太前。”
顾长生笑了笑。
“我是去谈事，又不是去跟他们比刀快。”
“您最好记住这句话。”
墨鸦的语气比平日认真了不少。
“高地六炮齐射，动静小不了。”
“炮响之前，您必须撤到安全位置。离得太近，自己人的炮弹也不会认人。”
“放心。”
顾长生扯了扯缰绳。
“你只管把炮架好。”
说完，他带着十几名玄鸦卫拐进小路，直奔石羊口。
墨鸦目送他们消失在山道后，立即转过身。
“全队继续上山。”
“天黑之前，抵达炮位。”
命令传下去。
炮手、工匠和负责运输的军士重新动了起来。
绞盘架好。
绳索绷紧。
沉重的炮身被一点点拖上陡坡，木架摩擦着碎石，发出低沉的响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压得很轻。
这一仗能打成什么样，很快就知道了。
……
傍晚。
石羊口。
顾长生一行刚到隘口外围，城头上的守军便发现了他们。
“站住！”
一名守城军官带着几个士兵赶来，手掌压在刀柄上，将一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什么人？”
“来石羊口做什么？”
顾长生还没开口，身后一名玄鸦卫已经取出令牌。
“玄鸦卫奉命办事。”
“立即通报守将。”
军官接过令牌，正反两面看了一遍，又验过暗纹，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几位稍等，我先派人核实。”
“别耽误时间。”
顾长生道：“带我去神机营。”
军官迟疑了一下。
“敢问阁下是……”
顾长生从怀里取出另一枚令牌。
那名军官脸色一变，当场单膝跪地。
“末将不知帝君亲临，请帝君恕罪！”
“起来。”
顾长生收回令牌。
“前面带路。”
“是！”
军官不敢再问，立刻带着众人穿过隘口。
顾长生没有在城门处停留。
石羊口的情况，比军报上写得还要紧张。
关墙上到处都是刚刚修补过的缺口，地面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清理。伤兵被同袍架着往后撤，运送箭矢和滚木的士兵来回奔跑，几乎没人有工夫抬头看他。
苍云前锋这两日没发动总攻。
却也没让守军好过。
穿过关墙，沿隘口内侧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背风坡地。
神机营便驻扎在这里。
几座简易营帐靠着山势搭起，炮位掩体已经挖出六处，外面垒着沙袋。
三门神威炮已经架好。
剩下三处炮位里，工匠正围着炮架忙活。
弹药堆在草棚下，由专人看守。
炮手趁着天色未暗，逐一擦拭炮管，检查炮架上的固定件。
所有人都在动。
只是进度不够快。
一处炮位旁，孙弈清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根树枝，嘴里骂骂咧咧。
“苍云那帮孙子，正面不肯打，隔一阵就派几十个人过来晃，咱们这边刚要架炮，他们就冲上来试探。守军被拖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又把其中一条狠狠划掉。
“这处炮位得挪。”
“照原来的位置架，炮口角度不够。”
“还有那几个工匠，手脚都快点！天黑以后还没校完，拿什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