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上。
两名哨兵缩在垛口后面,冻得直搓手跺脚。
一个是入伍多年的老兵,一个是才从新兵营调上来的年轻兵。
年轻兵身上还裹着一件破棉甲,右边袖口还烧焦了半截,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布料。
他揉了揉耳朵,忍不住骂道:
“娘的,昨晚那动静,老子到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
旁边的老兵咧嘴一笑。
“活该,让你昨晚非要跑去看热闹。”
“我那不是好奇嘛!”
年轻哨兵撇撇嘴。
“你说帝君从哪儿弄来那些铁管子?一炸一片火,跟天雷下凡似的。”
老兵嘿嘿一笑。
“什么天雷?那叫神威炮!”
“你小子没见过世面,昨晚要是让你站在炮旁边,恐怕连自己的娘姓什么都听不见了。”
年轻兵撇撇嘴。
“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
“老子当然见过!”
老兵挺了挺胸膛,满脸得意。
“那炮管子粗得很,比老子的大腿还粗两圈!炮弹飞出去,轰的一声,连地皮都能掀起来!”
年轻兵一脸不信。
“吹吧你!”
老兵正准备再吹嘘几句,余光忽然扫过关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年轻兵还没察觉,正准备继续顶嘴,忽然发现身边没了动静。
“老东西,你怎么不说了?”
老兵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远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年轻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地平线尽头。
一股股狼烟正在升起。
紧接着,更多的烟柱从远处冒了出来,彼此相连,隐约还能瞧见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移动。
老兵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敌军越过地平线!”
年轻哨兵终于反应过来。
他猛地扯动身旁的警绳,拼命拉动。
铛!铛!铛!
烽火台上的铜铃骤然响起。
三长两短!
急促的号角声瞬间划破清晨的宁静。
石羊口,沸腾了。
三长两短的号角从烽火台一路传到关墙,又从关墙传入内城。
营房里,一名名守军翻身而起。
“敌军来了!”
“都他娘的快点!”
“弓箭手上垛口!”
“刀盾手跟我走,滚木礌石,全部搬到城墙上!”
军官们扯着嗓子指挥。
虽然昨晚折腾了一整夜,不少人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可听见敌军二字,谁也不敢耽搁。
这可是四朝联军!
神机营驻地。
顾长生刚刚洗漱完毕,帐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霍云山大步冲了进来。
他脸色铁青,刀鞘甚至还拖在地上,刮出一道白印。
“帝君!”
顾长生放下手里的布巾。
“说。”
“四朝先锋两万兵马压上来了!”霍云山抱拳急道:“一眼望不到头!”
顾长生拿起外袍披上。
“走,去城墙。”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出了营帐。
关墙上。
顾长生登上垛口,目光越过关外的旷野。
果然。
战旗一面接着一面,几乎连成了片,刀盾步卒居前,两翼骑兵压阵。
粗略估算,眼前至少有两万人。
霍云山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帝君,这次麻烦了。”
顾长生眉头微微一皱。
昨晚六门神威炮轮番轰击了丑时末才停,粮草、马厩、攻城器械都遭到了重创。
看似战果不小。
可炮火真正杀伤的敌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最多也就两成。
四朝联军毕竟是精锐,经过一夜整顿,仍然能拉出这么多兵马。
这倒是有些麻烦。
石羊口守军原本有三千人。
经过前面两日的交战,再加上昨夜的守关任务,如今真正还能投入战斗的不过两千出头。
疲兵对精锐。
两千对两万。
正面硬碰硬?
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对方还有三品、二品高手坐镇。
光凭城头这几门神威炮,也未必能拦住他们全部。
顾长生目光从关外收回。
“霍将军。”
“末将在!”
“让你的副将带人进城。”
霍云山愣了一下。
“进城?”
“对。”
顾长生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
“面粉铺、杂货铺、炭行,还有铁匠铺,挨家挨户问。面粉、石灰、木炭,能买多少买多少。”
霍云山听得一头雾水。
买这些东西?
现在敌军都快打到关门口了,帝君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但他没有多问。
“末将这就安排!”
霍云山不再多问,立即招来一名亲兵。
“带十几个弟兄,分头进城!”
“记住,动作快!”
副将抱拳。
“是!”
……
石羊口内城。
兵丁分成几队,沿着街道挨家挨户敲门,面粉铺、杂货铺、铁匠铺、炭行……只要是用得上的东西,他们一家一家地问。
“掌柜的,面粉有多少要多少!”
“石灰呢?有多少?”
“木炭也要,军队急用!”
起初,几个掌柜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一听是军队要用,立马二话不说便开始搬货。
其中一家面粉铺里。
一个年过六旬的老掌柜亲自打开库房。
整整半个仓库的白面,全部搬了出来,还嫌不够的他,甚至让伙计把后院备用的半缸面粉也抬了出来。
副将取出一袋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掌柜,一共多少钱?”
老掌柜瞪了他一眼。
“军爷,你这是干什么?”
“买面粉啊!”
“你们在关墙上拼命,我们在城里出点面粉,还要收钱?”老掌柜说着,便要把铜钱推回来。
副将眉头一皱。
“老爷子,这可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帝君有令,买多少付多少,一文钱也不能少。”
老掌柜愣了一下。
“帝君说的?”
“帝君亲口下的命令。”
老掌柜咂了咂嘴,终于把铜钱收了起来。
他沉默片刻,又从旁边的面袋里抓了两把白面,塞进其中一只麻袋。
“行,钱我收了。”
“这两把面,是老头子我自个儿送的,不算钱!”
副将苦笑。
“老人家……”
“别跟我磨叽!”
老掌柜瞪眼。
“赶紧搬!别耽误了前线的大事!”
副将只能抱拳。
“多谢老人家!”
类似的场景,在石羊口的几条街道同时发生。
不过半个时辰。
面粉、石灰、木炭便在关墙内侧的空地上堆成了小山。
十几名士兵累得满头大汗。
可谁都没有抱怨。
他们知道,前面那堵关墙要是守不住,石羊口所有人都得遭殃。
关墙之上。
顾长生重新举起千里镜。
联军前锋已经进入五里范围。
他仔细观察那些骑兵。
清一色精甲,领骑与骨干多为五品。
这样的骑兵若是冲到关墙下面,即便守军依托城墙防御,也绝不会轻松。
这还只是最前面的骑兵。
顾长生的目光越过前排,落在阵中央。
四骑勒马而立。
他从四人身上逐一掠过。
三道三品气息。
气机浑厚,各有不同。
尤其是居中那人,气机沉稳如山,远远便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二品!”
孙弈清就在旁边。
他攥着刀柄,骂了一句。
“娘的,这一次四朝打先锋的队伍中,居然混杂着一位二品!”
两万精锐。
几名三品高手。
还有一个二品将帅。
“这阵仗,确实够吓人。”
顾长生的目光在那四骑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反而浮现出一丝笑意。
孙弈清瞧见他的神情,心里有些纳闷。
这都什么时候了。
帝君怎么还笑得出来?
“帝君,咱们这几门炮能不能先给他们来一轮?”
顾长生收起千里镜,缓缓道:“急什么,让他们再往前走走。”
孙弈清一脸疑惑。
还往前走?
这帮人马上就要到关墙下面了!
就在这时。
一名神机营军官匆匆跑上城头。
“启禀帝君,城内收集的东西已经全部运到,面粉单独存放,石灰和木炭也按照您的吩咐备好了!”
顾长生微微颔首,道:
“好。”
很快。
几十个竹筐被搬上城墙。
每个竹筐旁边站着两名士兵。
有人负责石灰和木炭,有人负责面粉。
孙弈清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帝君,您弄这么多面粉和石灰,到底是要干什么?”
顾长生淡淡道:“石灰掺木炭,先扬出去,面粉暂时不要动,等敌军喊话之后再扬。”
孙弈清愣住。
“等他们说话?”
“对。”
“他们不喊话,面粉扬早了就白费了。”
孙弈清还是没想明白。
打仗就打仗。
这跟敌军说不说话有什么关系?
不过,看顾长生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得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