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住城墙。
顾长生离开小院时，城西的铺面已经开始上门板。
顾长生挑着两个竹筐，牵马走入收摊的人流，墨鸦落后半步，手里还拎着一卷没卖完的粗布。
两人刚穿过街口，墨鸦便低声道：
“帝君，有人跟着。”
顾长生拨开马颈上的碎草。
“几个？”
“六个。位置散得很开，最近的在后面三十步。”
“看得出是哪朝的吗？”
“辨不清，对方遮掩得很好。”墨鸦借整理竹筐，朝侧后看了一眼，询问道：“要不要直接甩掉？”
“不用。”
顾长生将一张露出筐沿的兽皮塞回去。
“走慢些。商人发现有人跟踪，第一反应不是翻墙，是护住自己的货。”
墨鸦看了一眼他挑着的空竹筐。
货已经卖完了。
但帝君说有，那就得有。
两人继续往前。
走出半条街，顾长生忽然拐进了一家货栈。
货栈不大，门口堆着几捆麻绳，柜台后面坐着个胖掌柜，正拿着算盘核账。
见有客人进门，掌柜赶紧起身。
“两位客官，买货还是卖货？”
“卖点兽皮，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杂货。”
顾长生将竹筐往柜台上一搁，随手从里面拿出几张兽皮。
掌柜拿起来翻了翻，伸手摸了摸皮毛，又凑近检查了一番：“皮子倒是不错，不过成色一般，最多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顾长生瞥了一眼。
“三两？掌柜，你这是拿我当外行糊弄呢？”
“客官，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最近城里货多，价格都压下来了。”
“四两。”
“三两二钱。”
“四两。”
“三两五钱，不能再高了！”
顾长生将兽皮重新往筐里一塞。
“算了，我再去别家问问。”
“哎，客官留步！”
掌柜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比顾长生预想价格低了一成的价钱成交。
银钱入手，顾长生还颇为满意地数了两遍。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与普通商贩毫无区别。
墨鸦站在门口，借着整理竹筐的动作，悄然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那六道气息没有散。
最初还隔着几条街，如今却堵住了货栈前后几处出口。
“帝君。”
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合围。”
“嗯。”
“若是身份已经暴露……”
顾长生把手中的货物放回架子上：“那就看谁的手比较快。”
墨鸦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话倒是很符合帝君的行事风格。
一炷香后。
货栈外的几道气息依旧没有散去。
反而有两道悄然移动到了后巷方向，另外几道则分别守住了货栈前后的出口。
“走。”
顾长生理了理衣襟，拎起竹筐。
“从后门出去。”
掌柜还以为两人要继续去别处做生意，笑呵呵地送到后院门口。
“客官慢走，下回有好皮子，再来照顾小店生意！”
“好说。”
顾长生随口应了一句。
两人牵着马进入后巷，绕过一处堆放杂物的院落，又沿着狭窄的巷道走了一段。
前方是一堵塌了大半的断墙。
墙根摆着一口破水缸，旁边还留着一道能容马匹通过的豁口。
顾长生先踩着水缸翻过去，接住墨鸦递来的竹筐和粗布。墨鸦随后越墙，两人再从豁口把马牵了过去。
就在马蹄刚踩上碎石的刹那。
沙石轻响。
六道气息同时收拢。
顾长生出声道：“跟了这么久，出来说话吧。”
话音落下。
墨鸦紧随其后，右手已经落在刀柄上。
四周没有灯火。
民宅的窗纸大多破了，风从空屋中穿过，卷着枯叶贴地打转。
下一刻，巷道两侧同时窜出数道身影。
刀光乍现。
顾长生甚至没来得及松开手里的缰绳，便有一道寒芒直奔他的咽喉而来。
他侧身避开，手掌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向下一压。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响起。
那人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失去力气。
顾长生抬膝撞在对方腹部，将人直接掀翻出去。
另一人从侧面扑来，手中短刃直取他的腰腹，顾长生反手抓住对方衣领，借力一甩。
砰！
那人撞在墙上，连手里的兵器都飞了出去。
“留活口。”顾长生道。
“明白。”
墨鸦嘴上答应，刀锋却直奔对方咽喉，短刀在狭窄的巷道里连出数次，逼得几人根本无法形成合围。
双方交手极快。
从第一道刀光出现，到最后一人倒地，甚至没超过二十息。
顾长生一脚踢开身前的短刀，伸手将最后一人按在地上，对方挣扎着想要翻身，他的膝盖直接压住对方后背，五指扣住颈脉。
“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咳出一口血，脸埋在落叶里，含混地求饶了一句。
“顾兄……”
顾长生的动作忽然停住。
这声音……
他皱了皱眉，松开对方的后颈，将人翻了过来。
斗笠滚落在地。
一张鼻青脸肿的脸露了出来。
鼻梁歪向一侧，嘴角挂着血迹，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淤青，可即便被打成这副模样，对方依旧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顾兄，下手这么重，不认识我了？”
顾长生盯着那张脸。
江宴？
他足足愣了一息。
这人刚才冲上来时，招式凌厉，出手又毫不留情，他还以为是紫霄或者其他几朝派来的高手。
结果……
竟然是江宴？
顾长生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刚才那几下，竟然打在了熟人身上。
而且还是个老熟人。
“你怎么在这儿？”
江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刚想说话，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顾兄，你这见面礼未免也太热情了。”
顾长生瞥了他一眼。
“谁让你们一声不吭就围上来？”
“我们这不是想确认一下身份嘛。”江宴说得理直气壮。
顾长生差点被他气笑了。
确认身份？
六个人把他和墨鸦跟了半个时辰，最后还直接动手，这叫确认身份？
另一边。
墨鸦已经收刀。
剩下几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六个人，几乎全被打得失去了战斗力。
“帝君认识？”
顾长生伸手抓住江宴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认识。”
江宴站稳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又摸了摸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他伸手捏住歪向一侧的鼻梁，用力一推。
咔！
骨头重新接上。
江宴眼角都抽了两下，愣是没吭声。
顾长生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问了一句：
“你没死？”
江宴咧嘴一笑，满脸血污，“活得不算体面，好歹还会喘气。”
顾长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当初在圣疆之会分别之后，他便再也没得到过江宴的消息。
后来琅玕皇朝一夜生变，紫霄扶持新皇登基，琅玕皇室遭到清洗。
江宴作为琅玕皇子，自然也成了紫霄追查的目标。
当时清虚带回来的消息，有人说他逃了，有人说他死了，还有人说他落在了紫霄手里。
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躲在琅轩皇城。
“你怎么认出我的？”顾长生问。
江宴开口道：
“最初没认出来。”
他弯腰捡起长剑：“我的人盯着裴渊，发现他今天绕了半座城，来见两个卖兽皮的商人。我本想留下他们问话，直到方才交手，顾兄往我经脉里塞了点老味道。”
他甩了甩仍在发麻的右手：“噬心渊里挨过一次，忘不了。”
顾长生明白了。
江宴不是冲他来的。
双方盯上了同一个人。
巷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片摩擦，灯笼的光也从巷口扫了过来。
“巡夜！”
“前面什么动静？”
琅轩守城兵的夜巡队伍正在靠近。
墨鸦终于收刀：“帝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长生看向江宴。
顾长生松开江宴的胳膊。
“能走路吗？”
江宴活动了一下肩膀，咧嘴道：
“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