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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李鸿章,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上午十点半。

    距离常德胜意识到自己这只小蝴蝶已经把历史扇得妈都不认识,大概还有……嗯,五分钟。

    “陛下,”常德胜规规矩矩站在屋子中央,后背绷得笔直,脑后的辫子都跟着紧张,“学生只是个送信的。荫昌大人的信,学生未曾看过。”

    这话说得不假。荫昌那胖子把信交给他的时候,蜡封得好好的,只说“务必亲手呈交德皇陛下”,多余一个字都没透露。

    可常德胜心里那本账,从收到信那天就开始扒拉了:李鸿章让荫昌给德皇写信,能写嘛?不会真的想要砸钱买德意志万吨大舰吧?应该不至于,不至于,老李不会那么冲动的。

    这是他原来的想法。

    现在,他站在威廉二世面前,看着这位年轻皇帝那副“老子就想搞事儿”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威廉二世笑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朝施里芬伯爵那边摆了摆。

    “那就看看吧。”皇帝笑着说。

    常德胜心里一沉。

    看看?看嘛?看信?

    他还没反应过来,施里芬伯爵已经走了过来。老伯爵脸上没嘛表情,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已经拆开了。

    常德胜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他接过信,抽出信纸,瞧了起来。

    信是德文写的,漂亮的花体字,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

    他吸了口凉气,开始看了。

    前半截,是预料中的溜须拍马套近乎。

    “尊敬的德意志帝国皇帝、普鲁士国王陛下……仰慕陛下之雄才伟略、武功赫赫……中德两国,友谊源远流长……定远、镇远二舰,威震远东,皆赖贵国精湛工艺……”

    常德胜心里嘀咕:介马屁拍的,一准能拍得威廉“鹰颜大悦”。介主儿就吃介套。

    他接着往下看。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后半截,都是干货。

    而且相当炸裂。

    信上说,李中堂对德意志卖给北洋的两条铁甲舰“定远”、“镇远”非常满意,性能卓越,震慑敌胆。但是,近来日本国频频增购新船,其海军实力日增,已对北洋形成威胁。

    所以,中堂有意再向德国订购一艘8000-9000吨的新式铁甲舰,要求航速不低于16节,火力、防护均需超越现有“定远”级,准备出价200-230万两白银。

    常德胜脑子里“咣当”的一声。

    真要买啊!

    200-230万……你哪儿来的钱?

    他脑子里的小算盘,马上就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那个优化炮台方案,少修几个临海巨炮,加强后路防御的套路,最多能省出120万两,上上下下分一点,到账上顶天一百万出头一点。这是他在策问里提过的,李鸿章要是采纳了,介笔钱能挤出来。

    可还剩下一百二三十万两的缺口呢?

    常德胜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您老不会想挪用老佛爷修颐和园的钱吧?

    他后背的汗毛“唰”一下就竖起来了。

    坏了坏了坏了……介下颐和园搞不好要烂尾了!

    历史书上的颐和园,那是挪用了海军经费修的。可现在,李鸿章要是把老佛爷修园子的钱拿去买船,给老佛爷一个半拉子工程……

    那画面太美,常德胜不敢想。

    他深吸口气,接着往下看。

    而下面的内容,更吓人。

    信上说,北洋的英国顾问琅威理“因家中有事,意欲回国”,李中堂深感惋惜。为继续推进北洋水师之发展,中堂想请一个德国军事顾问团来华,帮助训练陆海军陆军,并且“出谋划策”。

    特别注明:最好有实战经验。

    介是要干什么?

    常德胜心里的警铃已经“叮呤咣啷”响成一片。

    李鸿章要军事顾问?还要有实战经验的……

    他,他不会是想......

    “常学员。”

    威廉二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吓了常德胜一跳。

    他抬起头,看见威廉二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离他只有一尺远,脸上挂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意——介皇帝,一看就知道是个喜欢搞事的!

    皇帝压低了声音,用德语问:

    “听说清国一直在和日本争夺朝鲜,最近……是不是要开战了?”

    常德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要开战?

    连威廉二世都看出来了!李鸿章真的想要搞个“摩擦”!

    常德胜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自己当初在策问里写的那段话:

    “譬如,由朝鲜方面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就说它走私鸦片,要没收。日人必然会出动水师,向朝鲜施加压力。咱们可以视情况而动——若是日人大举出动,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假装示威,实际上突袭。先打第一炮,给日人来个狠的......”

    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给李中堂出了介种主意?

    不对啊,介个李鸿章怎么就那么大胆儿,不可能吧……

    常德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那属于“土木狗”的理性计算部分,还在顽强地运转。

    他快速推演:

    如果李鸿章真的在德国的支持下,在吉野和秋津洲介两条快速巡洋舰服役前挑起冲突……

    在朝鲜搞个海上对峙,再来个“擦炮走火”……

    以北洋现有的“定远”、“镇远”加上几条巡洋舰,对上日本现在那几条老船(浪速、高千穗)和没有什么战斗力,只能装装样子的“三景舰”——介三条船是小船扛大炮,还没什么防护,要是在近距离被定远、镇远暴捶,真是凶多吉少!

    说不定,介北洋水师,真有可能打出一场大捷!

    若是真打赢了,李鸿章要买德国8-9千吨铁甲舰的银子,也就有着落了!他都打赢了,银子还是问题吗?翁师傅敢不给吗?挪点儿西太后修园子的银子,太后老佛爷能不答应吗?

    到时候小日子海军重创,丧失在朝鲜的全部利益,大清再买进一条德意志大铁甲舰……一不小心,大清要延寿啊!

    常德胜想到这里,脸色已经白了。

    威廉二世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得意啊。

    猜着了吧!东方人的那点计谋,怎么可能瞒得住他威廉大皇帝?

    (实际上,他刚刚仔细看过瑞乃尔写的关于远东局势的报告,对清日对峙的形势是非常了解的。)

    他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着对他说:

    “我们德意志帝国是你们大清的朋友,你可以完全信任我。说吧……大清和日本的战争,是不是不可避免了?”

    常德胜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介时候不能说“我不知道”,那太假了。

    他点了点头,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

    “陛下英明。日本图谋朝鲜久矣,而朝鲜……是大清最后的属国。”

    威廉皇帝“哈哈”一笑,然后神气活现地在地图室踱起步来。

    他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目光炯炯地看着地图上的日本、朝鲜、中国东北……

    根据他那个无与伦比的战略眼光,一眼就看出清日必有一战了!

    日本这些年一直在扩军备战,扩了海军扩陆军,还借了英国人的高利贷,不就为了向朝鲜半岛扩张吗?要不然呢?还能向哪儿扩张?跳太平洋?

    这就是德意志的机会啊!

    威廉二世心里那本账,也算得津津有味:

    大清要买新舰——拱火+大单。

    大清要请顾问——培养亲德派。

    清日要开战——又是军火大单。

    而且,忙不能白帮,火不能白拱。等远东乱起来,德国没准能在大清或朝鲜租个港口,当远东巡洋分舰队的母港。

    到时候,德国在远东就有立足点了!还能卖出更多的军火,和英国、俄国来个分庭抗礼……

    完美!

    想到这里,威廉二世转过身,一脸郑重地对常德胜说:

    “请你转告李中堂,我国驻天津的总领事,将会和他进行接洽,讨论购买铁甲舰和我国派出军事顾问团的事情。”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

    没辙了。

    自己就是个信使,现在任务完成,回头拍个电报给老李,就齐活了。

    他只能压下心头的焦急,向威廉躬身:

    “学生谨代李中堂,谢陛下隆恩。”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常德胜又行了个礼,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了那间地图室。

    门在身后关上。

    常德胜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无忧宫花园里那些修剪整齐的树篱,脑子里一片混乱。

    介老李就算要先下手,最好等我念完了普鲁士战争学院后再打啊!我回去好歹能立一功,先混个标统当当也好。

    如果打早了,我在德国嘛也干不了,功劳全是别人的。

    另外,我应该怎么向李鸿章报告呢?通过公使馆实话实说?说德皇很热情,愿意卖船派顾问?

    好像不行,可不能让洪钧知道老李在和德皇讨论买卖铁甲舰的事儿……那老爷子是清流,知道了肯定要上报给翁同龢。

    我要介么干了,老李那边搞不好以为我投了鞑子皇上......要当“帝党”了!

    真是难办啊!

    常德胜一边琢磨,一边沿着走廊往外走去。

    ......

    地图室里。

    威廉二世看着常德胜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那个中国留学生远去的背影。

    “伯爵,”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说他们能打起来吗?”

    施里芬伯爵站在地图桌旁,手指在东亚那一块轻轻敲了敲。

    “一定能。”老伯爵的声音听着就很有把握,“清国不动手,等日本准备好了,也会下手。日本的海军扩张计划,是以清国为假想敌的。他们的‘三景舰’、‘吉野’,都是为了克制‘定远’、‘镇远’而建的。”

    威廉二世点点头。

    “那么,”他转过身,看着施里芬,“我们可以派谁去?你有人选吗?”

    施里芬沉默了几秒。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德国海军现役军官的名单——要懂海军战术,最好有实战经验(哪怕是小规模冲突),要精明,要能适应远东复杂的环境,还要……足够忠诚,能成为德国在远东的“眼睛”。

    “有一个。”施里芬说。

    “谁?”

    “提尔皮茨中校。”施里芬说出这个名字,“三十四岁,现任鱼雷监察长,曾在东非殖民地服役,指挥过鱼雷艇分队,还担任过主力舰的舰长。他精通新式海军战术,特别是鱼雷和快速舰艇的运用。更重要的是——他对建设一支远洋舰队有完整构想,正是我们在远东需要的人选。”

    威廉二世的眼睛亮了。

    “提尔皮茨……那个鱼雷专家?”皇帝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天津的位置,“很好,让他准备一下。等我们的天津总领事和李鸿章谈妥,他就作为顾问团团长,去天津。”

    “是,陛下。”施里芬微微躬身,“提尔皮茨中校一直在推动帝国海军的远洋化,这次远东任务,或许能让他验证一些构想。”

    威廉二世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远东土地,嘴角又浮起笑意。

    远东,要热闹起来了。

    而德意志帝国,这次要站在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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