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11月25日。镇南浦,南浦军校。
刚圈起来没多久的大操场边上,挖出了一条崭新的堑壕。四尺半深,三尺宽,拐着弯延伸出去,就像一条趴在地上的长虫。
这堑壕其实也没多长,总共就几十米,但却挖得十分考究。
沟壁上码着柴捆,一捆一綑紮得紧实,外面又培了一层虚土,沟底铺着层碎石,踩上去硬实,还不陷脚。沟沿上堆着沙袋,沙袋之间留着射击口,人蹲在沟里,胸口刚好露出地面,能架枪,能观察,能指挥。
每隔十来步,还在沟壁上掏出一个猫耳洞,洞口窄小,里面宽大,每个都能躲上两三个人。炮弹来了,就往里一缩,保管可以全须全尾活下来。
常德胜难得换了身淮军的号服,就站在堑壕边上,手里拎着把铁锹,脚上踩着块土坷垃。
他的面前站着二百来个南浦军校的学生,分了四个队,每队五十人,站得整整齐齐。四个学生队边上还有个教官队,有四五十人,都是常德胜在北洋武备学堂的老同学,以冯国璋、段祺瑞、商德全、曹锟、孔庆堂、吴鼎元、王占元等人为首,同样站得整齐。
常德胜拍了拍手里的铁锹:「诸位,今儿是南浦军校一期的第一堂大课,由本校长亲自来为你们讲。讲什麽呢?不讲政法,不讲兵学,也不讲为何而战,就讲怎麽挖沟!」
他用手里的铁锹往沟沿上一拍:「这条沟叫堑壕,记住了,是堑壕,不是你们家老菜园子边上的那条排水沟。这堑壕不是一条壕,而是一个体系,由前沿警戒、主抵抗线、预备阵地、炮兵阵地、指挥所、通讯壕、交通壕等等各种各样的壕沟阵地组成。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挖法,一条沟有一条沟的说法,要挖错了,是要死人的。」
他丢了铁锹,拿起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草图:「主抵抗线不能是一条直线,得是锯齿形的。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防弹,炮弹落下来,破片沿着壕沟飞溅,只能覆盖一段,这一拐弯它就炸不着了。另外,锯齿形的沟拐角还能布设交叉火力,倭寇冲着这一段,那一段的机枪就能打他的侧翼。只要这主抵抗线修妥了,就算倭寇多咱几倍,也打不进来!」
冯国璋皱着眉头问:「振邦兄,这挖沟真能挡住数量多咱几倍的倭寇?在北洋武备的时候可没听说过这种打法。」
常德胜还没开口,曹锟先接话了:「华甫兄,这您就不知道了,在元山的时候,振邦兄就指挥我们挖过这沟。那沟挖的固若金汤,老毛子那麽多人,还打了八英寸的炮弹,结果怎麽样?嘿,愣是打不进来!而且咱们的损失还微乎其微。」
他顿了顿,又道:「您别瞧这挖沟简单,里头的学问大着呢。元山的清租界就让我们挖的纵横交错,就跟蜘蛛网似的。振邦兄说了,这就叫阵地战,不是面对面和敌人拚刺刀、拚火力,而是躲在阵地里,依托坚固工事,不断消耗敌人。如此,便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常德胜心里点点头,这曹三傻子,平时看着憨,真用了心,学打仗还是挺快的,关键时刻还真能替我吹两句。
他又拿起树枝画了几个圈,再说火力配置:「马克沁机关枪,在咱这儿又称赛电枪。诸位当中见过的不少吧?不过,真正能用好的,应该不多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得了,今儿就让你们开开眼。」常德胜朝身後喊了一声,「来人,把机枪抬上来。」
刘通海带着两个清兵,抬着一挺马克沁机枪,放在了堑壕旁边一处用沙袋垒起来的射击阵地上。枪管鋥亮,枪身敦实,看着就挺唬人。
常德胜拍了拍枪身:「这玩意儿放开了打,一分钟能打600发子弹。不是一发发的打,是按着扳机不撒手,哗啦啦的往外喷。100个人端着步枪冲锋,它能在一分钟之内全都撂倒。」
他指了指堑壕前面空地上立起来的几排木桩:「都看好了啊。」
他这回要亲自操作机枪,瞄准了那些木桩。然後就是枪声响起,哒哒哒哒,木桩被打得木屑横飞,不到半分钟就打断了一多半,剩下的也弹痕累累。
那些看过机关枪杀人的还好,那没见过的,一个个都倒吸起了凉气儿。
这玩意儿......厉害啊!
常德胜松开扳机,枪管还在冒烟:「这机枪虽然厉害,但它还是枪,不是炮,不能配备在炮队里面,而是要下放到步兵哨队,一个哨队至少配备两挺。这挺马克沁也不是用来冲锋陷阵的,而是架在掩体里面封锁射界的。一挺机枪配一个射击预案,哪个方向来就打哪个扇面,最好能提前测好距离,找好指示物。倭寇一来,照着打就行了,都不用瞄准,不用估算,闭着眼睛就能打中。如果配合迫击炮使用,一个营,就能守住三里宽的正面。」
常德胜的话刚一结束,他在武备学堂的老同学李纯就举手提问道:「振邦兄,什麽是迫击炮?小弟只听说过山炮、野炮、加农炮、曲射炮,这迫击炮又是何物?」
「问得好!」常德胜一挥手,「再抬一门迫击炮上来!」
两个清兵抬着一门迫击炮放在了壕沟边上。这是一门80毫米口径的迫击炮,炮管看着有点粗短,底下是个圆盘底座,看着就像个大号的铁管子。
「这玩意儿就叫迫击炮,迫近射击的意思。口径不大,打的是曲线,射程不远,最适合摆在堑壕里抵近敌人射击。咱们也不把它们摆在炮队里,而是下发到步兵营,每个营配两到四门,交战时就藏在前沿的炮兵掩体里,听德律风指挥,指哪打哪。前沿发现了倭寇集群,德律风一摇,炮位就知道了坐标,一报,炮弹就能打过去。这叫即时火力支援。」
「振邦兄,你说的德律风不便宜吧?」提问的是袁世凯的心腹田文烈「田书记」。
这段时间袁世凯用不着「田书记」了,因为袁世凯的嗣母病危了,他得回河南老家当孝子......对常德胜来说,倒是个机会。照着大清的规矩,袁世凯死了嗣母就得丁忧三年。
再来朝鲜,甲午战争都打差不多了。
所以这「田书记」,就来了南浦军校,给常德胜当「书记」了......可能也是代表袁世凯盯着常德胜吧?
常德胜对自己的老同学是很客气的,笑着点点头道:「是不便宜啊,一台机子得30两银子,还得用特制的电线传音,这电线每里也得10两银子。」
「另外,咱稍後还得开一个通讯队,训练一批会布设德律风线的士官。不过这银子必须要花,有了德律风线,咱们摆在堑壕防御地带的部队,才能如臂使指。後方的炮兵和前沿的步兵,才能协同配合,犹如一体。」
他说完了「电话」,又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凝重:「诸位,现在的形势十分的严峻,三年之内,咱们就有可能在朝鲜跟倭寇打一仗......你们可别小看倭寇!不说别的,就说人家的军费,就是咱们没法比的,我北洋明年的军费,海军加上陆师,顶天五六百万两。倭寇多少?明年他们的军费,将会达到两千三百万两!」
「两千三百万?」
「那麽多!」
「小日本哪儿来的那麽多银子?」
「还能哪儿来?搜刮呗......」
「把刮来的银子都投在军费上,他们的日子不过了吗?」
底下的武备生们就是一阵议论,一个个都对日本人的军费开支,感到匪夷所思。
而常德胜则在心里头冷笑:两千三百万多吗?根本就不多......因为算上八旗旗饷和绿营兵的军费,大清的兵费四千万都打不住!
这一次的甲午,可不能让这帮八旗兵躲着不负责任......
想道这里,常德胜咬了咬牙,又道:「小日本已经砸锅卖铁了,为的就是和咱们打一场,抢下朝鲜,再让咱们赔军费......而咱们在未来的这一战之中,必然是处於劣势的!」
他沉默了一阵,仿佛是让底下人消化一下他的言论,才又接着往下:「所以咱们就只能先求不输,再看有没有可能赢?」
常德胜深吸口气:「可怎麽才能不输?就得让倭寇每前进一步,都得拿人命来填。一条堑壕填满了,就挖第二条;第二条填满了,就挖第三条。挖到倭寇填不动了,咱们就赢了。」
他顿了顿,又说:「咱们驻朝新军,到时候撑死撑就是一万人,相当於德意志那边的一个师。一年军费就几十万两,也没有梯次动员体系,打光了没补充。损失一个老兵,就少一个老兵。所以咱们不能跟倭寇拚消耗,只能打防御战。」
其实常德胜也不太会打进攻,运动战也不是很会,就是挖战壕最拿手。
挖战壕是就是「挖土」,挖完土後还得用木料加固。属於「土木系」的活儿,他是专业的!
「我已经决定了,」常德胜道,「咱们将来就守住平壤到镇南浦这一线,让倭寇没办法吃下朝鲜。只要咱们守住了,中堂就能在天津慢慢练兵。等兵练好了,再反攻......那时候,咱北洋才能大兴!咱驻朝新军,就是首功!」
对於「守平壤-镇南浦一线」的总方针,常德胜是非常坚定的,压根就不打算再和人多费口舌。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南浦师生」,吼了一声:「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底下的南浦军校师生们一起高喊。
......
下课之後,常德胜把段祺瑞、冯国璋、曹锟这几个核心教官留了下来。
「芝泉兄,这是我编写的《土工作业手册》。」常德胜交给段祺瑞一本小册子,「你跟着高升号回一趟天津,找书局去印......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成书!字体要大,图画要清楚!」
段祺瑞点了点头:「是,振邦兄。」
常德胜又对冯国璋道:「华甫兄,你负责德律风通讯兵的培训。从各队挑识字的兵,教他们拉线、接线、用德律风。两个月之内,我要每个队都有能独立操作德律风的通讯兵。挑人的时候机灵点儿......别把那些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给我送来。」
冯国璋应了一声:「得嘞,您放心吧。」
「曹三哥,」他又对曹锟道,「你负责新兵训练。咱的3000新兵,和咱们的200士官生一样,都是咱们的苗子,一定要好好训练,六个月後......我要这些兵能令行禁止,能熟练使用1888式步枪。」
曹锟咧嘴笑了:「得嘞!练兵这事儿,我最拿手!」
常德胜点了点头:「好好干吧......六个月後,咱们南浦一期的士官训练就算完成了......到时候,咱们驻朝新军就该成军了!」
众人散去後,常德胜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士官生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各自教官、队官的带领下,返回教室......就是一些大茅草屋。
现在南浦草创,一切都还非常简陋。
不过三年後......
他心里盘算着:这士官生和新兵蛋子,就是甲午战争的胜负手。历史上清军输就输在不会打阵地战——平壤战役,一万五千人守城,一天就崩了。为什麽?因为没有纵深防御,没有堑壕体系,没有火力协同,就是一窝蜂地站在城墙上放枪。倭寇一突破,就全线崩溃了。
现在老子把一战的经验搬过来,虽然简陋了点,但对付倭寇应该够了。只要守住平壤到镇南浦这一线,让倭寇进不来,李鸿章就能在天津慢慢练兵。等北洋的新军练好了,再反攻.......即便李鸿章依旧赢不了,大清依旧要输掉甲午,至少可以少输一点。
至少......他常德胜,他的南浦军,他的北洋武备系,可以赢!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补了一句:常德胜啊常德胜,你一个土木狗,这辈子能不能当上大总统,就看这些子弟兵的沟挖的怎麽样,坑蹲的怎麽样了?
未来的甲午,将会是一场土木狗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