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2年3月13日。大同江口,镇南浦。
招商局的海安号轮船,缓缓驶入镇南浦水域。
穿着一身孝服的袁世凯立在船首甲板上,身旁站着段芝贵和吴凤岭。
这里的西风不小,呼呼的直往大同江里头吹,把袁世凯身上的白色孝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
他上回来镇南浦时,这里还是个荒凉破败的渔村码头,只有几间破草房、一条土路,停靠的都是朝鲜本地的平头木船。
可现在呢?一座整齐的石砌码头已沿着江岸延伸出去老长一段,少说也有百余丈!
码头上铺着的都是平整的青石板,看着就结实。码头边还立着几根铁柱子,应该是系缆绳用的,上头挂着崭新的麻绳。
码头後面有一片仓库区,少说有几十间大库房。虽说还是茅草屋顶的土坯房,却也足够遮风挡雨了。
再往後,是两条十字交叉的马路,路面铺着碎石,夯得实实在在,马车和独轮车在上头来来往往,每辆车上都堆满了货物。
两条马路边都是一排排房屋,有茅草房,还有一些正在修建的砖瓦房,搭着脚手架,工人们爬上爬下的,好不热闹。
路边摆着不少地摊儿,有卖菜的、有卖布的、有卖杂货的,吆喝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袁世凯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段芝贵说:「香岩,你瞧瞧,这就是常振邦张罗出来的局面,几个月前这里还啥都没有呢!」
段芝贵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嘴里嘟囔着:「这,这真是常振邦搞出来的?可能吗?」
他扭头问吴凤岭:「鸣皋兄,你也是武备学堂出来的......你觉得那常二傻子能有那能耐?」
袁世凯听得一愣:原来常振邦在武备学堂里还有个「二傻子」的绰号啊!
吴凤岭其实和段芝贵、曹锟、常德胜这「三傻」没什麽交集,虽然他和三傻是同班同学,但他的年纪比那仨大一轮呢,那仨在他眼里就是仨混小子,屁都不懂。
不过这会儿人常德胜功成名就了,他可不能再没轻没重的......他可没有李经方这样的後台。於是就打着哈哈道:「也许常振邦是装傻呢?回了宿舍门一关就用功。」
袁世凯点点头,一准是这样的!
段芝贵则嘟囔道:「还能这样......」
他心道:说好了一起混日子,结果常振邦自己关起门来偷偷用功......这人,他不地道啊!
袁世凯没和段芝贵继续讨论,目光继续在码头上扫着。码头上停着好几艘船,有朝鲜的木头帆船,有中国的大沙船,还有一艘......他眼睛一亮,那是一艘蒸汽轮船。船体漆成黑色,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煤烟,甲板上人影往来,船尾还挂着一面「常记」的旗。
袁世凯一眼认出这条船了。
这是「高升」号,袁世凯的「老熟船」了。他知道这条船已被常德胜家那个「巨富婆」罗静柔买下来,现在看起来运营得还不错。
「高升」号正在装货,码头上堆着许多用稻草编成的米包,几十个朝鲜苦力正吭哧吭哧往船上扛。而这些米包似乎是从距离高升号不远的两条木头帆船上刚卸下来的,那边卸,这边装,就在码头上中转一下,连租仓库的钱都省了。
袁世凯心道:常德胜的老婆不仅人漂亮,做生意还是一把好手啊!
不愧是南洋巨商之家出身的......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码头上一个穿着洋装的年轻女人正跟一个拄着拐杖的商人模样的人说话。那女人身段很好,洋装剪裁合体,看着很是利落。
袁世凯眯起眼睛:「那应该就是罗静柔吧?常德胜的那个南洋富婆......」
他心里羡慕得跟猫儿抓似的:这麽好的女人,怎麽就让常德胜给捞着了?
这「高升」号在天津和镇南浦之间跑一个来回,怎麽都有上万两的赚头吧?
一年跑个十来趟就是十来万两!本钱还是人家姑娘家自带的嫁妆......合着是这富婆在赚钱养常德胜啊!
他在那儿羡慕的时候,旁边的段芝贵突然嚷嚷起来:「嗨,那不是常振邦吗?怎麽穿得不土不洋的?身边还有个女的穿着洋装......啧啧。」
袁世凯忙从吴凤岭手里接过望远镜,举到眼前一看。果然,码头上站着一个又高又壮的年轻人,穿着青灰色的军服,立领子,铜纽扣,腰间扎着宽皮带,脑袋上还扣了顶没有顶带的暖帽,这不是常德胜,还能是谁?
常德胜身边还跟着个女的,穿着灰色的西洋女装,更加显得窈窕,正是罗静柔。
等等,那另一个穿洋装的女人是谁?
她这会儿就站在常德胜和罗静柔跟前,还恭恭敬敬地朝他们两人一人鞠了一躬。她到底是谁?有没有嫁人?和罗静柔什麽关系?
袁世凯正琢磨着,码头上的常德胜也抬起头,看见了正在驶近的「海安」号。
他心里的那本帐就哗啦啦的翻开了。
他早就收到袁世凯发来的电报了,知道老袁现在就在「海安」号上,和老袁一起来的还有1500个「袁兵」。
这帮河南兵,在去年冬天大同江结冻之前就应该到镇南浦的,愣是拖到了现在!不用说也知道,一准是老袁想把这1500个河南兵都变成他的「自己兵」,所以才一直捏着。
既然老袁要死死捏着他的子弟兵,那一准也得把半数的军饷抓在手里头。
现在明面上驻朝新军的军饷,就是李鸿章拨下的50万两,加上赫德让朝鲜海关加的一笔附加费得到的5万两,再加上李朝给的5万两,满打满算就是60万两银子,能分到常德胜手里有30万就算多的了。
而这笔银子加上从元山那里搞来的10万两,在不计算一次性装备和基建招募费用的情况下,养两个团外加一个南浦军校都紧巴巴的。就3000多人,够干嘛的?
还好娶了个巨富婆。想到这里,常德胜就把目光转向了刚刚向自己鞠完躬的大仓晴子。
语气温和地说:「晴子,一路小心了。」
晴子应了一声,抬起头笑盈盈地说:「大人,您放心吧,我已经和父亲大人联络好了,1500吨大米和大豆大仓组包销。运回来的棉布和五金制品都已经送到长崎仓库了,卸完粮食就能装货运过来,顺利的话半个月就能跑一趟。」
一旁的罗静柔补充道:「日本如今的粮食很贵,去年六方会谈後,朝鲜八道中就有六个道下达了防谷令。不过这禁令对咱们是没有用的,跑这一趟至少可以赚这个数。」
她嘻嘻一笑,张开右手,比划了一个「五」。
所谓的「防谷令」,就是防止谷物外运出本道的命令,是由朝鲜李朝授意,底下的各道观察使下达的「地方命令」。目的是不让价格低廉的朝鲜粮食运往日本国。
这两国的大米、大豆的差价通常有两三倍之巨!
在朝鲜被迫开国後,日本商人就想尽办法把粮食运出朝鲜。而朝鲜的李朝,当然不希望粮食都被人高价买走了......要不朝鲜老百姓吃什麽?
可是朝鲜的王廷和日本人签了「单方面自由贸易」的条约,不能限制粮食出口,就只能让地方各道出头当恶人。不过因为日本方面的抗议和威胁,朝鲜王廷不得不在1890年就取消了所有的「防谷令」,还赔了11万日元的款子。
不过在去年六方会谈签下来的时候,常德胜就偷偷跟金允植说了.......可不能敞开了给日本国卖粮食!,民以食为天啊!
而且,他还拍胸脯保证,日本人如果敢动手,驻朝清军马上出动!
於是去年年底,朝鲜就有六个道出了「防谷令」。虽然还有两个距离日本很近的道没敢出「防谷令」,但是输出日本的粮食还是大大减少,日本的粮价自然上去了不少。
不过常德胜这麽干,其实也不是为了让日本人少吃饭,而是为了「养寇自重」......这点日本人还「诬陷」对了,他就是要养寇自重!
只不过这自重的「银子」得从日本人的饭钱里出......毕竟,「防谷令」防不了他啊!他是「防谷令」不被日本人「强制取消」的保证。是如今朝鲜国两大「原则」之一。
看到罗静柔比划的那个「五」,常德胜心里是相当满意的。
那可是五万两纯利啊!一年至少可以跑十次!
只要这「防谷令」不被取消,这里头的利润就不会低!而跑十次就是五十万两银子。这笔银子加上之前的五十万,他常德胜手头的军费就能增加九十万两,这下就宽裕多了。算上装备、基建、招募费用,还有军饷等等费用,今年他常德胜也还能再扩出两个团。
到了年底,由他亲自掌握的教导团就该有三个了。
看着晴子和叶阿福一起上了高升号,常德胜小声对身边的罗静柔道:「静柔,那小狐狸这样放出去没事儿吧?」
罗静柔笑了:「当然没事儿。你不放心,回来的时候我亲自搜一下就是了。这买卖咱们赚五十万,大仓组至少有二十万可以赚,晴子现在可是两头都吃香的女财神,她自己也能落不少好处。」
常德胜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自己和小日本的买卖,以後还得继续呢。等本溪湖的钢铁项目投产了,还得往日本倒腾钢铁,好继续养寇,继续自重。
所以晴子这条线还是挺有用的!
这个时候,一阵汽笛鸣响,「海安」号靠岸了。常德胜又对罗静柔道:「静柔,你先回去吧,今晚要准备酒宴,给老袁接风,大鱼大肉尽管上。老袁这几个月在河南当孝子,天天粗茶淡饭,一准是憋坏了。」
罗静柔应了一声,转身就离开了。常德胜又对刘通海说:「传我的命令,把教导团第一营调来,得让袁大人见识见识咱南埔军的威风。」
刘通海立正敬礼:「是!」
海安号上,袁世凯刚要下船,忽然看见码头上一阵骚动,整齐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一个营的士兵,约莫500人,正从码头路口处跑步进入,他们全都穿着青灰色的军服,立领铜纽扣,扎皮带,打绑腿,穿布鞋,头上扣着没有顶带的暖帽,每个人肩上都扛着1888式步枪,步伐一致,落地有声。
很快,这500人三列横队就在码头上整整齐齐排开了,人人步枪在肩,站得笔直。
这气势,比他老袁的一千五百子弟兵,可强太多了!
袁世凯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叫一个震惊。这才多少时间?常振邦就把兵练出来了。
他转头对段芝贵说:「香岩,你看看,这是常振邦练出来的兵。」
段芝贵也看傻了,喃喃道:「这兵……这兵真的是他练出来的?看着都快赶上小日本的兵了。」
袁世凯心下一沉:什麽叫都快赶上小日本的兵了?难道小日本的兵现在也这麽精锐了?几年前朝鲜甲申政变的时候,日本兵好像没特别厉害啊......
他心里说:还是得料敌与宽......我至少要在朝鲜练出3000号这样的精兵!
然後袁世凯就整了整自己的孝衣,迈步走下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