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老常家的那个大澡房里,这个时候,正是一片热气腾腾。澡房的屋顶上挂着盏油灯,这澡房里还烧着个暖炉,暖和得跟盛夏似的。
在这麽个大冬天里头,能在这样的屋子里泡个热水澡,那才叫一个舒坦啊!
更何况还有个美人相伴!
刚刚和常德胜「做过一场」的罗静柔,这时候正靠在个特大号的浴桶边上,小脸儿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水泡的,还是有别的什麽原因?常德胜就坐在她对面,热水没过胸口,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一脸的舒爽。俩人就这麽泡着,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谁也不说话。
最後还是罗静柔先憋不住了。
「振邦哥,你刚才说的『比常中堂还大的买卖』.……到底是什麽?」
常德胜撩了把水搓了搓脸,顿时精神了不少。他想了想,觉得这事儿早晚得跟媳妇儿交底,瞒着谁也不能瞒着她——毕竟钱袋子在她手里攥着呢。
「我要当东北王!」
先当「东北王」,再当「大总统」嘛!
至於大总统之後的事儿——常德胜暂时还没想那麽远。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不过根据他对近代史的了解,东北这旮旯要是拿不住,这个「大总统」是绝对当不安稳的。老毛子惦记着旅顺口,小日本惦记着南满铁路,到时候两头一夹,你就算是民国大总统也得给人当孙子。
罗静柔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当……东、东北王?」
「怎麽样?」常德胜笑了笑,「是不是比中堂还大?李中堂不过是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手里的地盘就直隶一省。东北王呢?有奉天、吉林、黑龙江,一共三个省!」
「三个省?」罗静柔皱了皱眉,「奉天、吉林、黑龙江不都是将军辖区吗?也没设省啊。」
「跟日本人打完,就该设省了。」常德胜说得笃定,「至少会先设一个省!」
他依稀记得,东北三省要到清末新政时才正式设省。不过他等不了那麽久——甲午一败,大清的「准列强」虎皮就让人给撕了。下面就是被瓜分的态势了,而东北因为地广人稀、资源丰富,一下子就成了被瓜分的重灾区。如果不赶紧设个省,好让未来的常大统领来当个巡抚,把坑占上,等老毛子进来强租旅大了,那往後的麻烦就大了。
所以到了甲午兵败之後,东北的这个省啊,清廷设也得设,不设也得设!
常德胜心里补了一句:大不了老子自己设!反正到时候兵在我手里,地在我脚下,朝廷还能派兵来打我?哦,对了,朝廷到时候怕是连能开到东北的兵都凑不出来了。
设个省,那是体面!
「可就算设了省,你怕是也拿不到一省巡抚吧?」罗静柔看着他,「你才二十五,太年轻了……」
「事在人为嘛!」常德胜那是一脸的自信(男人有兵就自信!),「岳锺琪的儿子二十六岁就当上山东巡抚了。我今年二十五,等跟日本人这仗打完,怎麽也有二十七、二十八了.……怎麽当不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岳锺琪的那儿子有几个师?」
「师?」罗静柔一愣,「什麽师?」
「军队的编制。」常德胜说,「一个师差不多有一万多人。我现在已经有六千了,只要能凑够一个师,就算当不上辽东巡抚,我也能把旅顺、大连、金州,还有关东大铁路,还有铁路沿线的附属地……全都拿在手里!」
罗静柔沉默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儿不对.……
「振邦哥,你……你想造反啊?」
「失败了才是造反。」常德胜看着一脸紧张的罗静柔,轻声纠正道,「胜利了——那叫革命!」
「……」
常德胜笑着问:「怎麽?害怕了?」
罗静柔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说:「有……有点!」
「不用怕的。」常德胜握住她的手,「我有兵!现在已经有了六千新军,要是明天能和澜舫哥谈妥,我手里的兵很快就能过一万了……」
他顿了顿,又柔声说:「再说了,我现在是在为李中堂兵败後做打算。他要是能侥幸赢了小日本,可就是另一出戏了!」
如今的北洋,面对日本的进攻,当然还是输面比较大,但也不是没有取胜的路线——至少常德胜觉得,北洋是有可能赢的。只要陆上能守住大同江防线和旅顺口,海上能打好破交战,日清战争大概率会陷入僵持。
前线一旦僵持住了,北洋就能借着战争,吸收全国的人力、物力,壮大自身的实力,一边打仗一边学习,打个三年五载的,总有把日本拖垮的时候。
至於拖垮以後……
「赢了日本之後,会有什麽戏?」罗静柔小声打断了常德胜的思绪。
常德胜冷冷道:「当然是——陈桥驿,黄袍加身!」
罗静柔愣住了:「难道李中堂他,他也想……革命?」
常德胜嘿嘿一笑:「到时候就由不得他了!李中堂就算不想,咱们这些带兵的,可都想当回开国功臣!」
他稍稍顿了下,又说:「须知道,打败小日本可不容易!小日本如果开了动员,至少能拉出二十多万大军。咱北洋才多少?算上我和慰亭大哥的兵,也就六万多人,还是帐面上的。光是人数就差了好几倍,更别说训练、战术、组织了——日本全是欧式新军,咱们这边,就我的几千人是欧式新军。要打赢日本,淮军非得脱胎换骨不可!可脱胎换骨之後,历经了千辛万苦,还要死掉不知多少袍泽,才能赢下来的新北洋——还肯伺候鞑子朝廷?」
听完常德胜的这番分析,罗静柔沉默了半晌,才问:「振邦哥,咱们现在只有六千兵,要怎麽才能加到一万?」
常德胜早就有了计划:「我打算成立一支关东铁道兵。」
「关东铁道兵?」罗静柔眨了眨眼,「这是什麽兵?」
常德胜:「就是修铁路、管铁路、护铁路的兵。」
罗静柔讶异:「还有这样的兵?」
「当然有。」说到兵,常德胜就来了精神,「我们北洋武备学堂是有一个铁道班的,这个班可都是人才。学制长达五年,学的东西可多了,除了武备学堂里那一大堆学科之外,还要学习铁路工程及行车运输知识。第一期的二十人,再有几个月就能毕业了,他们也是我的武备同学啊!」
话说老李的武备学堂,那真是出人才的!
就是人才的总数不多。
好不容易开个铁路工程班,一期才培养二十个学生,哪儿够啊?
之所以这样,估摸着还是因为穷,钱都让西太后挪去修颐和园了,这北洋干什麽都抠抠搜搜的。
常德胜想好了,这二十人也别东一个西一个地安排了。全部归队武备系,跟着他这个武备系的首领共同奋斗吧!
他越说越起劲:「回头我再从南浦军校里面抽调一批骨干,先凑出个一百人的军官团,然後再招募三四千直隶、山东的壮丁,先搞他八个铁路工程营!」
「铁路工程营……是干什麽的?」
「铁路工程营,那当然是干铁路工程的!」常德胜说,「所以能用关东铁路公司的营建费用养着……先帮着修一下铁路。」
「修铁路?那还能打仗吗?」
「能啊!」常德胜很肯定地说,「只要南浦军校把军官和军士都培训到位了就能了!等日本人挑起了战争,咱就能给他们发枪发子弹,训练上三个月,保管都是精锐!」
他心说:近代的欧式新军,本来就不走那种「少而精」的路线,主打的就是一个量大管饱。只要作为骨干的军官、军士足够专业,下面的士兵,训练几个月就足够了。
所以他这个「寓兵於工程队」的法子,绝对可行。
罗静柔看着他,眼神里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担忧。
「振邦哥,我信你……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干大事的!」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常德胜则感激地看着自己的贤内助:「静柔,你说吧!」
罗静柔道:「一定要小心。」
常德胜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嗯嗯……」
然後常德胜的大嘴就亲了上去。
……
第二天上午,常德胜坐着马车,到了英租界内的南洋银行天津分行大楼。
因为临近年关,南洋银行没什麽业务,大厅里冷冷清清的。几个夥计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看见常德胜进来,赶紧站直了身子.……这位可是会办行长的妹夫,可怠慢不得。
罗兴兰在自己刚刚装修好的行长办公室里等着他们俩。
常德胜推门进去的时候,罗兴兰正站在窗前往外看风景呢。听见动静,赶紧转过身来。
就见罗兴兰穿着一身西服,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看着像个洋行买办。常德胜则穿着南浦新军的军服——立领、铜扣、皮带,头上戴着没有顶子和红缨的暖帽,外面还披了件呢子军大衣。他挽着一身洋装的罗静柔,大步走了进来。
罗兴兰瞧见常德胜这一身,眼睛都亮了,笑着就迎了上来:「振邦,你这身行头可真神气啊!」
「当然神气了。」常德胜拍了拍袖子,「兄弟我在朝鲜办的可是欧式新军,照着德意志的兵法练出来的。上上下下,六千号人,都有我这麽神气。」
这话不假。常德胜的兵都是山东、直隶的彪形大汉,穿上中西合璧的军服,队伍又整齐,武器又精新,看着就比老淮军厉害得多。常德胜有时候看着自己的兵,心里还挺得意.……这要是搁前世,都快赶上海澜之家的保安了,能不精神吗?
常德胜顿了顿,又道:「可惜就是人少了一点。」
罗静柔这时候开口道:「你们慢慢谈,我好像有点晕车,出去透透气儿。」
她冲罗兴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罗兴兰看着关上的门,笑了笑:「静柔这丫头,越来越懂事了。」
「坐。」他指了指沙发,「静柔派人来说你今天要来,有什麽事?」
常德胜坐下来,开门见山:「大哥,我有一笔大买卖要做。」
罗兴兰问:「多大的买卖?」
常德胜忽然变得无比严肃:「拿下东北铁路总公司。」
罗兴兰的笑容僵住了:「什麽?这怎麽拿?」
他妹夫说的是「拿」.……
常德胜一字一顿地说,「就在大清和日本一战之後!」
罗兴兰的眉头皱了起来:「真……要打?」
「真的。」常德胜非常肯定地说,「根据可靠情报,西历1894年,一定会开打!」
情报来源是《中国近代史》.……这话他当然不能说。但没关系,反正结果是对的就行了。
罗兴兰问:「能赢不?」
「大清赢不了……」常德胜摇了摇头,「但咱们要赢!」
罗兴兰的脸色变了:「大清……真会输给日本?」
「两种可能。」常德胜竖起两根手指,「要麽输给日本,有七成;要麽输给李中堂,有三成。」
「输,输给李中堂……」罗兴兰念叨着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不要大惊小怪。」常德胜摆摆手,「你听我仔细说来。」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咱们得抓住大战前最後的时间,想办法把关东铁路总公司这个国中之国,尽可能往手里攥。中堂要是赢了,咱们都是开国功臣,那就没什麽了。中堂要是输了.……咱们就得把关东铁路总公司牢牢掌握住。」
「掌握关东铁路总公司?」罗兴兰看着他,「用,用什麽?」
「一笔贷款,一支铁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