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九年,正月二十一。天津卫,直隶总督衙门。
一大清早,张佩伦的马车就停在了衙门的大门口。他下了车,整了整身上的棉袍,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当日常德胜说的那些话。
「文官有兵,督抚在望……」
「到时候您就是东北的张大帅了……」
这话说的,他心头火热,到今天都还没熄灭下去呢。
衙门口的戈什哈见了他,连忙上前打了个千:「张老爷,新年大吉。」
「大吉大吉。」张佩伦点了点头:「中堂在吗?」
「在,辰时刚行过开印礼,中堂现在正在内签押房里看公文呢,您老请进。」
根据清朝的制度,正月二十一是各个衙门开张办公的时候,李鸿章则是昨天下午才从保定过来的。他这些年日常办公都在天津,但是新年却都是在保定的直隶总督衙门里过的。
张佩伦迈步就进了衙门,直隶总督的衙门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找着路。穿过仪门,绕过二堂的照壁,一路就到了三堂西侧的内签押房。也不用人通报,直接就掀帘而入了。
内签押房不大,收拾得乾乾净净。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中间还夹着几本洋文书,看着像是精装版的《工程手册》和《海军年监》一类的书籍。角落里还立着一个地球仪,地球仪上的大清国正对着李鸿章的书案。书案上放着几摞公文,旁边还摆着一盏台灯,台灯亮着。
李鸿章正戴着老花眼镜在看一份公文,听见脚步声传来,他这才抬起头来:「是幼樵来啦!」
老李放下手里的公文,摘下老花镜:「开印头一天就这麽早来,一定有什麽要紧事吧?」
张佩伦行了一礼,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中堂,常振邦和罗澜舫初八那天到舍下拜年,还谈了一些事儿,我觉得有必要跟中堂禀报一声。」
「拜年?」李鸿章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拜年有什麽好禀报的?」
「中堂明监,常振邦和罗澜舫的意思是,南洋银行在北洋这边投的银子已经有几百万两了。滦州煤铁总公司的总办人选,让他们心里不踏实,他们需要一个保障,才敢继续放款。」
「什麽保障?」李鸿章眉头深皱,他哪里不知道张振声比张翼更合适当滦州煤铁总公司的总办。
但那个张翼是醇亲王府出来的奴才.……
「一支护路的武装!」张佩伦说,「名义上是修路、护路的铁道工程营,实际上是一支四千五百人的军队。营务处的帮办和各营的管带,都用武备学堂铁路工程班的毕业生。哨官则用武备学堂的毕业生,军士从南浦军校选派。经费就走关东铁路的工程款。」
李鸿章的目光微微一凝:「谁来当这个总办?」
张佩伦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想让小婿来当。」
内签押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鸿章抬起头,盯着张佩伦看了好一会儿:「常振邦想抓兵权,老夫不意外。但他推你出来当这个总办,他这是想干什麽?」
张佩伦的心跳都快了几拍:「他想帮小婿起复。」
「起复?」李鸿章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怎麽帮你?就靠那几个营的什麽工程兵?」
张佩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中堂,您知道常振邦在朝鲜都做了什麽吗?」
李鸿章摸着胡须,沉吟了片刻:「他办了南浦军校,练了六千新军,在镇南浦和平壤修了工事,改进了旅顺口的防务,现在又在搞南浦海军班,说是要帮朝鲜办海军。还想要……」
李鸿章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差点就说出了「假旗袭击」的事儿,这事儿可是绝密,最好连张佩伦都不要说。
想到这里,老李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然後换了个问题:「幼樵,你给我算算,他和袁慰亭手里现在一共有多少军队了?」
张佩伦早就算过这笔帐了:「南浦新军有足足六千人,袁慰亭在汉城那帮还有六个营,至少三千人,再加上朝鲜新军,肯定已经过万了。如果算上铁道工程营的四千五百人,差不多有一万五千。」
「一万五千……竟然有那麽多。」李鸿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难不成,他真的以为要火烧眉毛了?」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至於,不至於。日本人的那两条一万两千吨的大船建好之前,他们在海上是没有把握的。常振邦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张佩伦没有说话,他知道李鸿章是在自欺欺人,也知道李鸿章心里其实清楚得很——日本人的备战力度有多大?北洋的胜算有多小?
但明年就是西太后的万寿庆典了,这个时候说要打仗,那不是触霉头吗?李鸿章不敢说,也不愿意说……
张佩伦小心翼翼地开口:「中堂,那铁道工程营的事儿,您看……」
李鸿章看着女婿张佩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後抬起头。
「中堂,我被革职八年了。」
就这一句话,李鸿章便无话可说了。他看着自己的女婿——这个曾经名动天下的清流名士,马尾之战後背了所有的锅,革职流放,寄居在天津英租界,这一蹉跎,就是八年!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张佩伦又说。
李鸿章又是一阵沉默,然後才点了点头:「工程营可以办。」
张佩伦的眼睛顿时就是一亮。
「但是。」李鸿章竖起一根手指,「你要记住一件事,这支队伍你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让常振邦钻了空子。」
「中堂放心。」张佩伦连忙说,「小婿已经想好了,让段芝泉来当会办。营务处的帮办,各营的营官、哨官,全都用没有在常振邦手下任过职的武备学堂毕业生。」
李鸿章听了这番安排,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段芝泉的确可靠。」他摸了摸胡须,「另外,除了那个工程班的学生之外,其他的武备学堂毕业生,尽量还是要用安徽人!」
他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幼樵,记住了,你要靠练兵翻身,这兵权就不能放。常振邦能用,但不能信,你要用他的才,更要提防他的野心。」
「小婿记住了。」
张佩伦嘴上满口答应,但心里却不打算听李鸿章用安徽人的建议。因为他是唐山人,和常德胜一样,都是「直系」。怎麽能用安徽人带兵?那必须得用直隶人,最好是会说唐山话,就把洋刀挎.……
李鸿章还想要再交代点什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戈什哈在门外通报:「中堂,北洋水师丁提督、邓管带说有要事求见。」
李鸿章的眉毛微微一挑:「丁禹廷?他怎麽也开印头一天就跑来了?」
老李看了张佩伦一眼:「你先别走,听听他们说什麽。」
丁汝昌和邓世昌一前一後进了内签押房。丁汝昌的脸色看着有点凝重,而邓世昌的眼神里,则透着一股子诚意。两人都行打千礼,又给李鸿章拜了新年。
李鸿章笑着摆了摆手:「禹廷,你怎麽来了?不会是威海那边出了什麽事儿吧?」
丁汝昌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双手捧了过去:「中堂,提尔皮茨总查制定了一份作战方案,让我带来给您过目。」
「作战方案?」李鸿章的眉头挑了一下,「这年才刚刚过完呢,他就把作战方案制定好了,这是德国人办事效率高,还是战争迫在眉睫啦?」
李鸿章赶紧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戴上老花眼镜,一页一页翻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就是一份「保船加破交」的对日作战方案!
方案的思路,年前提尔皮茨曾和他说过,就是北洋舰队主力躲进旅顺港「保船」,「常远」号单舰出海,去打击日本的海上交通线。
不过,让李鸿章意外的是,这份方案制定得非常详细,「常远」号的破交路线、补给点的选择、撤退的预案,甚至连船员在接船回国途中的训练计划都写进去了。
方案要求,「常远」号的船员必须在接船回国途中切实掌握新装备的操作,做好回国後立即投入战斗的准备。方案还要求,北洋水师在光绪十九年内以最高标准进行训练,努力增加弹药和煤炭储备,加快完成所有舰艇的保养维护……总之,一定要在光绪十九年底之前完成全部备战工作。
李鸿章是越看越心惊:光绪十九年底之前就要完成备战,这是真要打了?
他放下方案,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提尔皮茨总查,这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丁汝昌说,「提总查说,他认为清日之间的战争已不可避免,而且有可能在明年年内爆发。」
李鸿章沉默了好一会儿。
常德胜之前说要打仗,他觉得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张佩伦说要打仗,他觉得女婿被某个年轻人利用了。可现在提尔皮茨也拿出了作战方案。常德胜太年轻,可提尔皮茨不年轻了。他还是德意志帝国海军军官,上校军衔,正儿八经的洋将。
俗话说得好,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外来的洋将会打仗。李鸿章就算不相信常德胜,还能不相信提尔皮茨?
他重新翻开方案,又从第一页仔细到了最後一页,发现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常远』号管带人选建议」,边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邓世昌。
李鸿章抬起头,眉头皱着:「为什麽是邓正卿?刘子香和林凯仕呢?他们两个才是左右翼总兵,接『常远』号这样的重任,按理说应该从他们中选一人才对啊!」
丁汝昌回答:「回中堂,接舰需耗时大半年,刘子香和林凯仕身为左右翼总兵,自觉战备责任重大,不能离开,所以他们推举了邓正卿。」
李鸿章这下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了看丁汝昌,又看了看邓世昌。
刘公岛的那帮福建人,恨不能把每一条船都抓在自己手里,现在居然为了战备,让邓世昌一个广东人去接八千五百吨的「常远」号。
这不对劲啊!
李鸿章心里升起了一股子不祥的预兆。在北洋水师里,福建帮的势力很大,而且抱团排外,他们能放弃接「常远」号的机会,只有一种解释——他们也认为大战在即了!
如果连这帮福建人都觉得要打仗了,那问题一定是真的严重了!
李鸿章又是好一阵子沉默,然後才开口道:「邓正卿,「常远」号交付之後,由你任管带。」
他看着邓世昌:「提尔皮茨上校提交的破交方案,你要认真研究,做好准备。接舰途中船员的训练,不能放松,回国之後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邓世昌愣了一下:李中堂是下定决心要和日本人干一场了?
早该这样了!
他随即重重点了点头:「是,中堂!」
李鸿章又看了他一眼:「好好干。」
邓世昌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躬身一礼:「末将定不负中堂重托!」
「去吧。」
丁汝昌和邓世昌退了出去,内签押房里只剩下李鸿章和张佩伦两个人。
李鸿章坐在书案後面,愁眉苦脸,手里还拿着那份提尔皮茨的方案。
「幼樵,你看这份方案。」
李鸿章把方案放在桌上:「今年北洋水师要全力备战,要求在光绪十九年底之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张佩伦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这个德国人是在认真准备打仗了,他可能是得到什麽消息了……」李鸿章轻轻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看来老夫也要认真准备打这一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