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3年7月初,德意志帝国,斯德丁港。
大清驻德意志帝国公使馆参赞郭世贵站在岸边,手里捏着块怀表瞅了一眼,现在是上午11点1刻。他又把那块怀表揣回去,心里盘算着:那条朝鲜破船要是再不来,他就得考虑是不是该请荫昌他们先去吃顿德意志烤肠了。虽然不好吃,但总比饿着强。
荫昌还好说,他的那帮小爷可饿不得……
现在郭大参赞身後,就站着大清驻德意志公使馆武官兼留学监督荫昌。
而荫昌身後则站着20个穿着西式军装的旗人留学生。军装是正经的柏林军事学院制服,就是穿得歪歪扭扭的,人也没个站相。只有为首的那个才精神一点。
郭世贵撇了他们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这帮家伙就是他这一年半以来的「业绩」了。
20个旗人子弟送到柏林军事学院(德国人叫柏林第一士官学校),正儿八经的军校。结果呢,一年半下来一个都没有考上普鲁士战争学院就不说了,还有12人在期末考试作弊被抓。为首的那个就浓眉大眼的溥显,他居然还给监考的鲁登道夫老师塞了一把马克,想贿赂人家放水.……其实另外八个也作弊了,只是那个鲁登道夫抓不过来。
郭世贵当时听见这个消息,差点没气背过去。他心道:「溥显之啊,溥显之你他娘的真是给大清朝长脸了!作弊被抓不算,还行贿!
你当这是同文馆啊?你的黄带子在这儿不管用,你又不跟人姓霍亨索伦。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济川兄,」荫昌凑过来,压低声音,「见笑了。这批学生……比常振邦、段芝泉他们那批差远了吧?」
郭世贵心说:这怎麽比啊?人常振邦那可是普鲁士战争学院留学生第一,筑城学全校第一!因为出了个常振邦,小毛奇才答应让你荫五楼带来的人去考战争学院。结果呢?一个没考上不说,小一半还交了白卷……不是一门交白卷,而是门门交白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随时享 】
这他娘的,他们这一年半有在听课吗?
一群蠢货.……
当然,他嘴上不能这麽说人家。
「哪里哪里,」郭世贵堆起笑脸,「八旗贵胄,人品贵重,自然不能跟那些泥腿子比。再说了,能送到德国来读书,本身就是能耐嘛。」
荫昌听了,肯定是不信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了……
这时候,那群旗人留学生突然热闹起来了。
「哎哎哎,你们看那条船!」
「哪条?」
「就码头边上那条!大不大?」
郭世贵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一座码头边,停着一条巨大的铁甲舰。灰色的舰体,高大的桅杆,两座双联装炮塔威风凛凛,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那是『贺寿舰』!」一个留学生的声音透着得意,「我听说了,那是德皇威廉为了恭贺咱圣母皇太后六十万寿,半价卖给咱大清的!」
「半价?半价也不便宜吧?」
「那可不,二百好几十万两呢!」
「可惜了……」
「可惜什麽?」
「好好的银子,还是让北洋给花了去。」
「就是,买那麽多铁甲舰有什麽用?北洋早就是亚洲第一了。」
「听说了没?那李中堂前一阵子,又顶着翁师溥他们的骂,又找德国人订购了一条一万四千吨的铁甲舰……总价高达六百八十万两白银!」
「乖乖……烧银子呢?」
「老佛爷能掏这个银子?」
「老佛爷当然不能掏银子。这银子,是李中堂拿关东铁路总公司下面的什麽本溪煤铁总公司的股份,加上本溪湖煤矿、庙儿沟铁矿,跟南洋银行办的贷款。」
「他还真敢借啊!」
「凭什麽啊!本溪湖、庙儿沟,那可都在关外,是咱们旗人的产业……」
郭世贵听着这帮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嘴角抽了抽。
那条「14000吨」的具体谈判,就是他负责的!人德国人索价七百五十万两,是他,辛辛苦苦和人讨价还价,这才减少到六百八十万两的.……多不容易啊!
在你们眼里,又成罪过了。
还旗人产业.……早晚被咱北洋抢了去!
溥显大概是听不下去了,猛地「嗯咳」了一声,放沉语气:「胡说八道些什麽?那一万四千吨的铁甲舰也是拿来保咱大清江山的!」
他这一嗓子还挺管用,他毕竟是黄带子,在这帮旗人子弟里说话还有点威信。那几个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立马闭嘴了。
郭世贵看了溥显一眼,心说:这孩子倒也不算太废,至少还知道维护大局。可惜啊,也是个作弊被抓的主儿。
他正想着,溥显忽然大喊了一声:「来了!朝鲜国的训练舰来了!那条挂太极旗的就是!」
郭世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港口入口处,一条破破烂烂的蒸汽帆船正缓缓驶入。白底,中央红蓝太极图,四角各有一组黑色卦象,确实是朝鲜国旗。
但那船……
郭世贵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大概两千吨的排水量,铁胁木壳,烟囱细得像根筷子,桅杆上的帆布打着补丁,船舷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锈有点朽烂的木板。
也不知道朝鲜王国花了多少钱买得它?有一万两吗?
「咱们就坐这条船回大清吗?」一个留学生瞪大了眼睛。
「那船好破啊!」
「有没有好点儿的?」
「咱们就不能坐常远号回大清吗?那多神气!」
溥显又发话了:「你们知道啥?常远号还得在波罗的海上海试,等咱接舰的水师官勇完全掌握了,才能回国。咱们得快点回去,荣中堂的关外旗人新军还等着咱们去当官呢!」
「去关外?疯了吗?那儿多冷啊!」
「就是就是……我要肯去关外谋个差事,还用得着留德吗?」
「咱可都是留德的,去哪儿不能谋个优差?」
「对对……不留德,我就可以去关外!留了德,我还是去关外……这个德,不就是白留了吗?」
「我七舅姥爷在西安当将军,我回国後就去投靠。」
「我九姨父是成都将军……」
「我六伯父是河南巡抚……」
荫昌站在郭世贵身边,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郭世贵的心里也在摇头。
人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不仅个个都是人才,而且还特别努力!课余时间,翻译了多少课本教材?恨不能把普鲁士战争学院和柏林军事学院给「搬」回去。
那常德胜还和张弼士他们家一起折腾出个「施耐德军火公司」,这几年还搞得风生水起……最近可接了不少朝鲜国的大单子!
当然了.……这买武器的钱谁给的,武器有没有运到南洋丢一半,就别问了,问就是不知道!
再看看这帮旗人子弟,作弊的作弊,行贿的行贿,剩下的不是在聊八卦就是在聊关系网。
荫昌这时低声说了一句:「这帮旗人子弟和常德胜、段祺瑞最大的不同,还不是啃书本的本事高低。」
郭世贵看了他一眼。
荫昌继续说:「那常振邦、段芝泉,除了去带兵,根本就没地方可去。而这帮旗人子弟……优差太多了。干嘛下部队吃苦?」
郭世贵心说:荫五楼啊荫五楼,你不也一样嘛!你自己也不肯下队伍去带兵啊!还说人家.……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不再看那群留学生。
远处,那条挂着太极旗的破船,正缓缓靠岸。
……
朝鲜王国海军训练船「龟船」号上,邓世昌站在甲板上,举着望远镜。
望远镜里,那条巨大的铁甲舰正静静地泊在船坞中。
灰色的舰体在阳光下金光闪闪,两座双联装主炮塔高高昂起,炮管粗得好像能塞进一个人。舷侧的副炮排列整齐,像一排獠牙。装甲带鼓鼓的看着就特别厚重
邓世昌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刚才看到的参数:
标准排水量八千五百吨。两台三胀式蒸汽机,九千匹马力,最大航速十八节。两座双联装二十四公分半速射主炮塔,全装甲设计,中轴线布置。舷侧十二门十五公分速射炮,半封闭炮塔。主装甲带厚达二十六公分的克虏伯装甲钢。全装甲装甲司令塔。
八千五百吨。
十八节。
二十四公分主炮。
二十六公分装甲。
邓世昌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数字,越念越觉得心潮澎湃。
他想起自己指挥的致远号,两千三百吨的排水量,十八节半的航速,主炮是三门二十一公分克虏伯炮,装甲最厚的地方只有十公分,还是普通的锻钢。
和眼前这条船比起来,致远号就像一条小渔船。
打不过。
跑不掉。
邓世昌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个推演。如果致远号对上常远号,会是什麽结果?
答案是:没有了。
常远号的主炮可以在五千米外命中致远号,而致远号的主炮要打到三千米以内才有点威胁。就算侥幸靠近了,常远号那二十六公分的装甲,致远号的炮弹打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反过来,常远号的一发二十四公分炮弹,足以把致远号从头到尾打个对穿。
邓世昌又想到了定远号和镇远号,北洋水师的王牌,七千多吨的铁甲舰,三十公分的主炮,三十五公分的装甲。
但定远号和镇远号的问题是,它们太老了,落伍了。
定远号是光绪七年下水的,到现在已经十二年。航速只有十四节,主炮还是老式的架退炮,射速慢得可怜。而常远号是今年刚下水的,航速十八节,主炮是半速射炮,射速比定远号快了好几倍。
更可怕的是,常远号的主副炮有随船采购的一批苦味酸开花弹!
邓世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常远号和定远号在海面上对峙。定远的四门30.5公分主炮和2门15公分副炮打出一轮,常远的四门24公分和12门15公分,五轮都打完了.……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定远号扛不住。
镇远号也扛不住。
这条常远号,放在全世界的海军里,也是一流的战列舰。
而它,是北洋的。
北洋终於有了这样一条船。
而他即将成为这条船的指挥官。
「正卿兄。」
身後传来一个声音。邓世昌放下望远镜,回过头。是萨镇冰,常远号的帮带大副,瘦高个,脸色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晒出来的。
「鼎铭兄。」邓世昌点了点头。
萨镇冰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远处的常远号:「这条船,您觉得怎麽样?」
邓世昌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船。」
「就这两个字?」
「那你想听我说什麽?」邓世昌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道,「不会是『此船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吗?」
萨镇冰笑了:「那倒不是.……我就是想知道,这船要怎麽用?」
邓世昌又沉默了。
过了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道:「这条船,除了『白山』号,它在远东就再无敌手……」
萨镇冰点了点头。
「但是,」邓世昌话锋一转,「船是好船,关键是看怎麽用,敢不敢用……什麽时候用!」
萨镇冰点了点头:「提尔皮茨先生也是这麽说的。他还说,常远号的性能太出众了,以至於无法和北洋水师的其他舰艇协同……它要成为一匹游走在远东海上的海狼.……正卿,你说提总查说的那种情况,真的会出现吗?」
「会!」邓世昌目不转睛地看着「常远」号,「一定会的!」
水师八戆里不当班的林守诚、方振声也在甲板上,两人张着嘴,愣愣地看着那艘船。
方振声喃喃道:「他娘的……这才叫铁甲舰呢。咱要是能上『常远』号,这辈子算是没白活。」
林守诚哼了一声:「别想了。就咱这样的『水师八戆』,能上朝鲜国的武装商船巡洋舰就不错了……」
方振声没理他,还在那儿看:「你看见那炮塔了没?全装甲的!」
「看见了。」
「你看见那副炮了没?十二门!还带炮廓!」
「看见了。」
「你看见那司令塔了没?也是全装甲的!」
「……你他娘的别说了,我长了眼睛。」
「我以後一定要上常远号……我要当常远号的管带!」
「方竹竿,你他娘的白日做梦呢!」
……
远处,码头上传来旗人留学生的喧譁声。
邓世昌皱着眉头,还在想刚才萨镇冰提出的问题。
他知道,李中堂也好,朝廷诸公也罢,没几个能顶得住大英帝国的威胁。
但至少,在常远号被召回前,它还是够小日本喝一壶的……
想到这里,他走进舰桥,对正在掌舵的周守廉说:「准备靠岸。」
「龟船」号拉响了汽笛,缓缓向码头驶去。
码头上,郭世贵看着那条破船越来越近,心里盘算着:总算能安排那帮旗人子弟上船回国了。
想到这里,郭世贵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他终於可以摆脱这帮「贵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