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傍晚。
北汉山城的北门城楼上,荣禄和寿山扶着垛口,正往西北方向看呢!
西北那边,搁着一道山沟,就是北将台外垒的方向。那边儿这会儿可热闹了,炮声那是轰隆轰隆的,跟打雷似的,一阵接着一阵。硝烟那是一团又一团的往天上冒,都把西边儿的天空给遮了半边了。
荣禄举起着个李鸿章送他的蔡司小望远镜,往西北方看了看,隐隐约约就看见一面日本的太阳旗,在山坡上飘着,一会儿露出了,一会儿又被硝烟给吞没了。太阳旗下面,好像还有不少小黑点儿,正往北将台外垒的方向蠕动。
而北将台外垒上头,一面大清的龙旗还在那儿飘着,不过看着有点儿破破烂烂的,旗面上头好像还被炮弹破片撕开了好多个口子。
「中堂,您看那边儿!」寿山一脸兴奋地指着西北方向,「打多激烈啊!左冠廷那边儿准是在痛打倭寇!听着枪声,咱们的火力可比倭寇猛多了!」
荣禄放下望远镜,又眯着眼睛听了半天,点了点头:「嗯,不错,不错。左冠廷的奉军,到底是能打的!」
他其实根本闹不明白前头怎麽回事?
只是听见西北方密集的枪声,心里安定了一些。
这一次出兵,他可是下了血本的,从李鸿章、刘坤一、张之洞那里要来了一百四十万发11毫米的步枪子弹,足够左宝贵和丰升阿麾下的7000奉军、八旗练军的步兵使用了......7000条毛瑟步枪(毛瑟1871的7弹仓版),每条能平摊上200发子弹。就算100中1,也能撂倒14000小日本。
所以啊,优势在「荣」!
想到这里,他就转过头,对寿山说:「眉峰老弟啊,你说这一仗打完了,咱们该怎麽跟皇上报功呢?」
寿山笑着回答道:「中堂,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如实上报了!到时候下官替您写奏章,保管让皇上知道咱八旗子弟的这一仗打有多不容易。」
荣禄笑道:「光会写摺子可不行......有照片!眼见为实嘛!你没看见常振邦怎麽干的吗?人家打仗归打仗,可人家每打一仗,都要拍照片的。皇上和太后看了照片,才知道咱们打有多好!」
寿山一拍大腿:「中堂说的是!咱们也拍照片!只是这照相机......」
荣禄哈哈一笑:「本官早就让人准备好了!」
他冲着城楼下头喊了一声:「显之、显之......」
过了一会儿,就看见溥显噔噔噔跑上来了。他刚才已经跑了一趟北将台那边儿,这会儿还在喘气儿呢!
「中堂,您叫我?」
荣禄说:「你带上照相机队,去左冠廷那边儿拍些照片回来。记住啊,要多拍几张!拍拍咱们的龙旗,拍拍咱们的将士,再拍拍倭寇的屍体!拍好了,本官要给皇上和太后送去!」
溥显应了一声:「嗻!」
他转身下了城楼,招呼上照相机队的几个兵,扛着那台笨重的木箱子照相机,就往西北方向去了。
北将台外垒离北门城楼其实不算太远,隔着一条山沟,走上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可是溥显越往前走,心里头就越觉不对劲儿。
为什麽呢?
因为这枪声实在是太密了。
他可是留过德的,当然知道步兵在战场上节约子弹,先瞄准再射击......这不仅是因为子弹太贵,舍不马克。而是一个步兵可以携带的子弹数量是有限的。德国的1888委员会步枪使用的7.92mm子弹就不轻,毛瑟步枪的11mm子弹就更沉了,能带多少?可不能放开了造。
另外,打11mm子弹的步枪後坐力很大的......要真的瞄准了,把枪托抵在肩膀上打,打一枪就跟挨一锤子似的!
这要劈里啪啦一顿猛打,你肩膀还要不要了?
要不然......就是根本没抵住肩膀,在那儿乱打呢!
想到这里,溥显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到了北将台外垒的阵地上。
这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只见那些奉军士兵,一个个都把毛瑟步枪夹在垛口上,不用肩膀抵着枪托,就在那儿一手飞快拉枪托,一手飞快扣扳机.......一副打完就能收工的模样儿!
他又往阵地前头看了看,就看见山坡底下,大概三四百米远的地方,有好些个穿者黑色军装的小日本,正趴在那儿呢,他们也不往前冲,就趴在那儿,时不时放一枪......
这他妈的是在「骗子弹」啊!
这打法,也太他妈的刁钻了吧?
「轰轰......」
溥显又听见炮响了,然後就瞧见对面日军分散卧倒的山地间,腾起三道烟柱。
这是奉军仅有的3门7.5公分克虏伯野炮在放炮......
「轰轰......」
又是三声炮响......
然後,稀稀拉拉卧倒的日军中间,又是三道烟柱!
这他娘的打什麽呀?
炮弹不要钱的吗?
而且就算真不要钱,奉军、八旗练军手里的弹药也不多啊!
一门7.5公分野炮,也就带个五十到一百发炮弹......这麽个打法,一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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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去怎麽办?
溥显正着急呢,就看见一个穿着黄马褂的老将,正站在阵地前头,手里举着把腰刀,在那儿喊着什麽「给老子狠狠地打」......那不是别人,正是左宝贵左军门。
溥显赶紧跑过去,行了一礼:「左军门!卑职是荣中堂派来的,中堂让卑职来拍几张照片,好给皇上和太后看看咱们的威风!」
左宝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苦笑着说:「拍照片?拍什麽照片?你回去告诉中堂,我这边儿的弹药快打光了!让他赶紧派人送弹药上来!」
溥显一愣:「什麽?这就打光了?这才打了多久啊?」
从中午到现在,满打满算就是一个下午啊!
奉天练军的备弹少说也有三十几万发,足够每条枪分到一百发......
那麽多的子弹,一下午就打没了?
这晚上怎麽办?
明天怎麽办?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这是......炮击!
「左军门......」溥显大喊了一声,伸手就去拉左宝贵的胳膊,「倭寇炮击......快下墙躲躲!」
可是左宝贵却一把他给推开了。
「躲什麽躲?」只见左宝贵瞪着眼珠子,举着手里的腰刀,冲着周围的士兵大喊,「都给老子顶住!不许後退!谁後退,老子就砍了谁的脑袋!」
话音才出口,炮弹就已经落下来了!
轰轰轰轰......
日军的7.5公分山炮炮弹,就跟下雨似的落下!
一时间,北将台外垒阵地上,泥土、石块、碎片头片子,满天乱飞......
溥显被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耳朵里面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他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金星散了一些,就看见左宝贵还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腰刀,就跟没事儿人似的。
「左军门!您快下来!」溥显扯着嗓子喊,「倭寇的炮击太猛了......还是下去躲躲吧!」
左宝贵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下去?下哪儿去?下了墙,再上来就难了......倭寇冲上来怎麽办?倭寇就在二三百步外趴着!这城墙外头连道壕沟都没有......」
溥显张了张嘴,心里那叫一个哇凉哇凉的。
完了完了......
这北将台外垒的阵地,根本就没好好修过。没有堑壕,没有掩体,就靠着那道不高不矮的古城墙在那儿硬撑着。城墙外头也没有壕沟,没有铁丝网,什麽都没有!
这种阵地,怎麽守住?
左宝贵的奉军要是守不住了?
谁还能保护丰升阿麾下的盛京八旗步军?
......
荣禄站在北城门楼上,手里还举着那个蔡司小望远镜......一边抖,一边看。
他已经看不见北将台外垒上的那面龙旗了。
硝烟太浓,什麽都看不见了。
只能听见炮声,听见枪声,听见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可是那枪声,怎麽越来越稀了呢?
刚才还是劈里啪啦的,密跟炒豆子似的......这会儿怎麽听不太见了?
他连忙放下望远镜,颤着声问身边的寿山:「眉峰......你说,左冠廷那边儿,到底怎麽样了?」
寿山也是一脸焦急,踮着脚尖往西北方向看,可是什麽也看不见。
「中堂,要不......要不我再派人去看看?」
荣禄点了点头:「快去!快去!」
寿山正要转身下城楼,就看见一个人影,顺着台阶连滚带爬的跑上来了。
那人跑那叫一个急啊,连帽子都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喘,正是溥显!
「中,中堂!」溥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头都带着哭腔了,「不,不好了!左军门那边儿......顶不住了!」
荣禄只觉脑袋里头嗡的一声,就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什,什麽?顶不住了?」他扶着城墙,声音都在发抖,「怎麽就打顶不住了?」
溥显哭着说道:「中堂,左军门那边儿的兵,打太猛了!一人一百发子弹,两三个时辰就打光了!那三门野炮的炮弹也打光了!倭寇的炮火又太猛了,至少有二十门过山炮......城墙都给轰塌了好几段!左军门还在城墙上头顶着,可是弟兄们没弹药了,拿什麽打啊?」
荣禄听了这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人一百发子弹......
就这麽打光了?
这才打了半天啊!
寿山在一旁急了,一拍大腿:「中堂!让卑职带丰升阿的人马顶上去!咱们还有三四八旗子弟,还能打!」
荣禄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丰升阿的盛京八旗可不行......」
荣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也知道八旗兵菜,所以他才一定要带着左宝贵的奉天练军来朝鲜......这是给八旗兵当保镖的!
现在奉天练军败了,难道让被保护的八旗兵去救保镖的奉天练军?
寿山急了:「那怎麽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左冠廷那边儿垮了吧?」
荣禄咬了咬牙,对溥显说:「显之,你,你马上下山,去汉城!找袁慰亭和叶曙青,让他们赶紧把淮军和驻朝新军都拉上北汉山来!告诉他们,要是北汉山丢了,汉城也保不住!」
溥显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荣禄站在城楼子上头,看着溥显的背影,心里头那个忐忑啊......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可是西北方向的炮声和枪声,还是没有停。
只是那枪声,越来越稀了。
零零星星的,有一声没一声的。
荣禄站在城楼上,手心里头全是汗。
他不停的往汉城方向看,盼着能看到袁世凯和叶志超的援兵。
可是汉城那边儿,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见。
忽然,西北方向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给给......」
那是日军的呐喊声!
荣禄只觉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他举起望远镜,往西北方向看。就看见夜色之中,无数支火把,就跟天上的星星似的,密密麻麻的,正往北汉山城的方向涌过来!
那些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火把下面,是一面面的太阳旗!
倭寇!
倭寇冲上来了!
荣禄的手抖连望远镜都握不住了。
「寿,寿眉峰!」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倭寇......倭寇冲上来了!」
寿山也看见了那些火把,脸色白跟纸似的。
「中堂,别慌!丰升阿那边儿集中了两千多人,还能顶一阵子!」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北汉山城的西门方向,忽然涌出一大群人马来。那些人马举着火把,打着旗子,正顺着山坡往下冲呢!
那是丰升阿的盛京八旗!
荣禄心里头一喜:「好!好!丰升阿冲下去了!居高临下,一定能打退倭寇!」
可是他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就听见山下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炮声!
日军的山炮又响了!
炮弹落在丰升阿的队伍中间,轰轰轰的炸开了!
那些八旗兵,号称是什麽「新军」,但实际上也没什麽「新」的,无非就是装备了毛瑟洋枪和几门克虏伯炮,何曾见过这种阵势?
日本人的炮弹一落下来,队伍就乱了!
然後看到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倭兵冲上了,立马就溃了。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乾脆丢了枪,抱着脑袋往回跑!
「败了!败了!」
「快跑啊!」
「倭寇的火炮太厉害了!」
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乱成了一团。
荣禄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八旗兵,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就败了?
这才多久啊?
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吧?
两千多人,就这麽垮了?
他呆呆的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寿山也急了,冲着城楼下头大喊:「顶住!顶住!不许退!」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八旗兵,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山下跑,有的乾脆跪在地上,举着双手,等着投降。
荣禄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个凉啊。
这就是八旗新军?
这就是盛京八旗的精锐?
奉天练军好歹还坚持了一个下午,你们怎麽就一触击溃呢?
他转过头,往汉城方向看去。
汉城那边儿,什麽也看不见。
「援兵呢?援兵呢?」荣禄喃喃自语,「袁慰亭呢?叶曙青呢?他们怎麽还不来?」
他越等越急,越等越气。
「好你个袁世凯!好你个叶志超!」他咬着牙骂道,「你们竟敢见死不救!等本官回了京城,一定参你们一本!」
他正骂着呢,忽然看见汉城那边儿,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些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荣禄心里头一喜:「来了!来了!援兵来了!」
他连忙举起望远镜,往汉城方向看去。
可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些火光,不是在往北汉山的方向移动。
那些火光,是在往西走!
往西!
往西是.?
荣禄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寿,寿山,」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看那边儿......汉城那边儿的火光,是往哪儿走的?」
寿山也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中,中堂......」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汉城的淮军和驻朝新军......他们,他们往西边儿去了!」
「往西边儿去了?」荣禄吼道,「他们往西边儿去干什麽?他们应该上北汉山啊!」
寿山放下望远镜,看着荣禄,一字一句的说:「中堂......他们,他们逃了!」
荣禄只觉两腿一软,差点儿就瘫在地上了。
寿山赶紧扶住他:「中堂!中堂!您没事儿吧?」
荣禄站稳了身子。
「好,好你个袁世凯......好你个叶志超......」他咬着牙,「你们,你们临阵脱逃......本官,本官一定要参你们......」
寿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中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倭寇马上就要冲上来了!您快跟我走!」
荣禄一愣:「走?往哪儿走?」
寿山说:「下官已经召集好了黑龙江、吉林的马队!就在北门後头等着!中堂,您快跟我走!」
荣禄摇了摇头:「不行!李王和王妃还在山上呢!不能丢下他们!」
寿山说:「中堂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给他们也准备了马!驮着他们逃!」
荣禄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西北方向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又看了看汉城方向那些越来越远的火光,最後咬了咬牙:「走!」
寿山扶着荣禄,跌跌撞撞的下了城楼。
北门後头,果然聚集着一队马队。那些马兵一个个都举着火把,牵着马,等着呢。
荣禄翻身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北汉山城。
山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日军的「杀给给」声,越来越近了。
荣禄咬了咬牙,一抖缰绳:「驾!」
马队冲出了东门,顺着山路,往东北边的扬州去了。
他们身後,北汉山城,和盛京八旗、奉天练军的精华,一起陷入了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