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罗凤坐在灰袍死士的拱卫中,他脱下了面甲,露出了那张肿胀扭曲的脸。
生命最后时刻是孤独的,儿子和将军们带着军功子弟们突围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其实在弄栋城撤退时,他就该死了,可为了复仇与野心,他不惜让整个国度与他一起烂掉。
谷中乱成一片,唐军冲了进来,残兵败将们无路可逃,推搡拥挤间数人落入水中。
人满为患的嘈杂河谷中,灰袍死士们如一块坚硬的礁石任潮流冲刷,屹立不动。
他望着滚滚而来的唐军甲马以及后面长枪如林的步军方阵,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咆哮声:
“万物皆腐,众生不灭!”
残存的意识在消散,恨和爱,所有感情都凋零了,从意识到物体都烂透了。
噗!
那套雕刻了很多符文的锁子甲被撑爆了,阁罗凤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菌状巨人,四肢变成了粗壮的根须。
灰袍死士们得到了狂欢的信号,顶着人潮向唐军杀去。
残兵败将们并没有因南诏王的绝命冲锋而动容,相反在看到那丑陋流脓的菌状巨人时,他们的信仰彻底崩塌了。
唐军的强大让西洱河与南征的大胜如泡沫般湮灭,就连他们的王也已背弃了祖先的荣耀,玷污了神圣的血脉,堕入魔神怀抱。
溃兵的逃亡可以有无数理由,即使他们明知溃败也只有死路一条,可是他们依然没有斗志。
人是一种奇特的群居动物,当周围人都失去了斗志,大多数也会随波逐流。
西洱河的唐军如此,长江边的南诏残兵也是如此。
夫战,勇气也!失去勇气的溃军将不再是军队,而战场并不会因他们的放弃而停止,只会变成屠宰场。
唐军轻而易举捅穿了溃军,撞上了南诏王最后的卫队。
灰袍死士们在瘟疫的侵蚀下早已失去了理智,只剩下野兽的本能。
死士变得有些僵硬,却很有力,牙尖爪利,他们不惜撕碎沿途阻挡他们的溃军,然后扑向唐军的枪阵。
唐军稳健的枪阵将死士串成肉串,灰袍死士的生命力却很顽强,顶着嵌入血肉的枪尖冲击枪阵。
后方唐军也在不断涌入谷中,张嗣源快速下达着命令,布置阵型。
他脑袋有些昏沉,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急行军与大脑高功率输出,超人也会感到疲惫。
正面猛攻枪阵的灰袍死士凶猛异常,他们似乎比越嶲城下还要更加生猛无畏。
或许阁罗凤又进行了更深层次的祀魔,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能献祭的。
欲望失控后,贵为国主的人最后也难免输得一无所有。
阁罗凤所祭祀的这位魔神比忿怒尊恶心人不少,制造出来的灰袍死士就像丧尸。
死士的战斗力并未因此强化太多,唐军的单兵平均战斗力高于这些丧尸般的怪物,结阵杀敌则更加容易。
令人担忧的是这种丧尸化,失去痛觉与恐惧,他们的士气并不会受到影响。
若那位魔神的力量在人间大范围传播,并并能将人大量转变为这种丧尸化,那无异于一场人间浩劫。
他们直接从被捅伤同伴的身上踏过,冲破枪阵的阻隔,撞在盾兵上。
刀斧霍霍,将贴近的灰袍死士斩碎,可这些残肢断臂的怪物仍如死狗般扑击着刀盾。
张嗣源翻身跨上战马,令旗挥舞,号角声响起,阵列变动。
步军方阵中让出通道,后方的骑兵缓缓提速。
张嗣源看准了身长丈余的菌子状巨人,阁罗凤变得格外庞大,变为根须的肢体比马脖子还粗。
粗壮的根须卷住了逃兵,带尖刺的根茎穿透其血肉,霎时间就将那人抽成了人干。
战马从两军相交的战线中杀出,阔刃重斧在战马的高速叠加下,势如霹雳,连串的灰袍死士被切碎,化作一道血线。
噼!
粗大的根须与阔刃擦过,张嗣源伏低身子,另一根粗大根须从他背部擦过,撕裂的甲叶飞起。
背部有股灼烧的火热,痛感被高度集中的精神所压下。
就在他避开时,阁罗凤并没有停下攻击,粗大的根须势大力沉地砸在盾牌上,刀盾兵被砸得仰面朝天倒下。
其余的骑兵们并没有围杀阁罗凤,而是转向冲杀灰袍死士。
巨魔化的阁罗凤很强,唐军真要杀也能堆死他,但有些亏了。
面对如此超模的危险怪物,张嗣源义不容辞地冲了上去。
故而将士们在面对同样非人的灰袍死士时,也毫无畏惧。
咔嚓!
长柄阔刃重斧摧枯拉朽地切开了根须化的脚,青红色的汁液四溅。
“吼!”
菌子巨人惨烈地咆哮,庞大的身躯倾倒在地,半条腿砉然断裂。
张嗣源调转马头回冲过去,扬起长斧砍向那张巨大的脸。
粗大根系所化的手臂朝他劈头盖脸甩了过来。
斧刃如劈木块似的,从中间悍然将之劈开,青红的血浆染遍重斧。
战马在即将撞上倒地巨人前,下意识减速,但被张嗣源驱动,只能硬着头皮贴上去。
生物对恐惧的本能使战马闭上眼睛,然后撞上了,但并没被撞得人仰马翻,仿佛横在前路的巨人自行分离让路了。
马眼微微睁开,巨人硕大的头颅自它视野中坠落,砸在斜前方。
它主人手中的巨斧在空中划过一道青红色的月弧。
“都护威武!”
三军士气为止大震,将士呼声直冲云霄。
许长宁也是无数激动将士中的一员,那一幕太过于振奋人心。
丈余的巨魔是何概念,粗大的根茎仅一击就隔着盾牌击碎了天兵的骨骼。
而都护抡起重斧就将那巨大的首级斩得飞起。
都护所展现的超绝武力让他们与有荣焉,那是来自血脉的共鸣。
许长宁身体越发兴奋,荷尔蒙急剧分泌,他眼中那些灰袍死士的动作都变得很慢,他的刀都能提前抵在敌人要害处。
除了长枪,他近身肉搏用刀也不孬。
不知不觉他们就杀光了眼前所有灰袍死士,残剩的吐蕃-南诏溃军几乎都被怼到江边了。
许长宁一刀放倒了一个吐蕃甲兵,甲胄很精良,硬扛斩击未死。
他上前就准备补刀,那吐蕃人却抱着头,用熟练的汉语道:
“饶命!我是贵族,俘虏我比杀了我功劳更大!”
……
黎明照亮了长江,江中一片金红。
张嗣源自河边捧起泥沙,其中混杂着金色的沙粒,在晨曦中泛着闪亮的光泽。
这里想来就是后世传说中的金沙江,也就是长江的上游。
湍急河流溅起的水花飞向两岸陡峭的崖壁间,长江东去之路亦是崎岖蜿蜒。
他望着如此浩荡的江水,心潮澎湃,昏沉的头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十一月的金沙江尚且有余温,有种逆转天时的暖意,似乎也有将士们战后功成的喜悦与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