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竹间穿过,将几片枯黄的细竹叶卷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苏软盯着那枯叶,沉默很久。
她当然知道啊。
正因为知道晏沉一旦知道真相会怎样,她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费尽心思地编了这一层又一层的戏。
从最开始让林业送信给龙老,她其实就没真指望晏沉能忍住不看,甚至若他真看了,今日这戏还能演得再真切些。
在服毒之后,她又找上龙老。
安排好这一番说辞,大部分真话里加一句假话,听起来才是最真的。
而晏沉看到她故作迷障地遮掩脖子上的伤,更会以为是她下毒害拓跋淮无的事被发现了,一切便就此圆上。
苏软垂下眼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冲龙老乖乖地笑起来。
“那就尽量不让他知道呗。”
龙老叹了口气,在袖口里摸索着掏出一只小瓷瓶来,塞到苏软手里。
苏软拔开塞子闻了闻。
“这是?”
龙老重新往竹椅上一坐,端起那壶煨了半天的药茶给自己斟了一杯。
“你头回传信不是抱怨说那白鹤落发作起来太疼了么?我这两日便紧赶着给你做了点止疼的药丸出来。”
他下巴朝那药瓶努了努,“虽不能完全止疼,但好歹也能削弱个七八分,不至于让你每夜疼得睡不着觉。”
“本想着找人给你送过去,没想到你今日自己来了,便拿回去吧。”
苏软赶紧将药瓶揣进怀里,双手合十朝龙老做了个揖,眉眼弯弯地笑。
“您真是大好人!我以后死了一定变个大乌龟给您驼碑,好好报答您!”
“呸呸呸!”
龙老正喝着茶呢,闻言差点没被一口茶水呛死,作势要打她脑门儿。
“一小姑娘天天把死挂在嘴边,也不嫌晦气!赶紧给我呸呸呸!”
苏软赶紧跟着“呸呸呸”了三声,又拍拍自己嘴巴,笑嘻嘻地认错。
“不说了不说了。”
龙老被她这赖皮样儿逗得一乐,花白胡子跟着抖了抖,又慢慢收住笑意。
“丫头啊,其实……我老头子才实在该跟你说句谢,也说句对不起。”
苏软正拧开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来,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晏沉是我带大的,我拿他当亲儿子,我比谁都想他好好活着,所以我答应帮你瞒他,其实是存着私心的。”
“我明知把这事儿压你一个小丫头身上很不公平,你本不需要为他冒这个险,但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他声音哑了一瞬,垂下眼去。
“总之为了晏沉能活下去,我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苦,我这心里头……”
他眼眶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红,抬手用拇指使劲蹭了一下眼角。
苏软一见他这小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哎哟哎哟!您老都多大年纪啦?怎么说两句话还要哭鼻子啦?”
她拿手肘捅了捅龙老的胳膊。
“怪不得说晏沉是您带大的呢,你俩这点真是一模一样,他也爱哭!”
龙老正酝酿着满腹感慨,被这句话一岔,那点泪意立刻忘了个干净。
“啥?他哭啦?”
“啥时候?为啥?真哭假哭?”
苏软抬手撩了一下自己耳边碎发,下巴微微抬高几分,得意洋洋。
“还能为啥,我魅力大呗!”
龙老眼底瞬间燃起一股熊熊的八卦之火,赶紧又往她跟前凑了凑。
“细说细说。”
苏软勾勾手指让他再凑近些,附到他耳边叽叽歪歪地说了一通。
“就上次,我把他簪子……”
“还有那回宫宴上……哈哈哈哈,他那眼泪珠子那么那么大……”
“不过他哭起来可好看了……”
龙老一开始还端着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听着听着嘴角越挑越高,最后“噗”地笑出声,花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这小浑球还有这天?”
“哈哈哈该!”
两人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了一阵,眉开眼笑说了好一阵八卦,直到苏软笑够了,才直起身来揉了揉笑酸的脸。
“行了行了,我得回去了。”
她重新戴上帷帽,临出门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回身来。
“龙爷爷,还有一桩事。”
她将洪悉从老大夫那撬出的拓跋淮无的病症细节,三言两语说了。
“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帮着研究研究,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法子?”
龙老听完沉吟着缓缓点头。
“这心疾确实比毒病难治得多,但也不是全无办法,你先想办法把他日常服用的丹药弄一颗来给我瞧瞧看。”
“待我回头再翻翻那些老医案,有什么眉目了再让人知会你。”
苏软笑着应了一声“好”,乖乖朝他挥挥手道别,然后转身出去。
……
马车在城西一条窄巷口停住,车帘掀开一角,拓跋淮无目光探出来,扫过巷子深处那座不起眼的灰墙小院。
这是他娘程夫人藏身的地方。
从苏家脱身之后,他便命人将程夫人脸上那张贺母的脸皮除掉,秘密转移到此处,藏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以为安排得足够隐秘。
街角每日换岗的暗桩,连着五进院落叠成迷阵的布局,便是将整座京城翻过来,也不该有人能找到这里。
可今日一早,便收到出事的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