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琳琅这一胎又生了小子。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报喜，话还没说完，里头便“嗷”一嗓子嚎开了。
“又是个带把的？！”
苏软扶额，心说完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谢琳琅在里头把床板拍得“砰砰”响，哭得肝肠寸断。
“人家都说酸儿辣女，我怀他的时候天天吃辣都吃得快上火了，我寻思这回怎么着也该是个闺女了……结果又是个小子！”
“我那些个小衣裳、小珠花、小绣鞋，预备了一箱子又一箱子……呜呜呜，全白费！”
苏明霁赶紧抹着眼泪表忠心。
“琳琅，儿子闺女我都喜欢……”
“你闭嘴！”
谢琳琅抄起枕头就砸过去。
“你喜欢有什么用！我想要闺女！软乎乎香喷喷能扎小辫穿花裙子的闺女！”
“苏明霁！都怪你！”
苏软好说歹说地劝了一阵儿，又嘱咐几位太医奶娘好生守着，才起身出府。
回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鹿鸣宫里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
苏软提着喜饼一边往殿里走，一边问迎上来的梨子。
“陛下呢？还没回来？”
梨子上前解下苏软肩上的披风。
“还没呢，下午从苏府回来就去了前头，之后就一直没见着人。”
苏软忍不住弯了嘴角。
心说：这人别是真被谢琳琅那一嗓子给吓着了吧？
堂堂一国之君，刀架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被产妇嚎一嗓子吓得扭头就跑。
她笑着摆摆手。
“你去前头宣政殿看看，就说我回来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歇着。”
梨子应声刚要去。
福宝就低着头小碎步进来了，一脸为难地躬身行礼。
“娘娘，陛下说今夜政事繁多，就在养心殿歇了，请娘娘自个儿早些安置。”
苏软愣了一瞬。
成亲这些年，两人一直蜜里调油。
哪怕推新政时再烦再忙，也日日点卯似的回鹿鸣宫来陪着，后来连折子也干脆搬回来批了，时时刻刻黏着也不嫌累。
唯一一次吵着分房睡，还是个乐子。
苏明霁大儿子落地那会儿，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给儿子取个小名叫阿昭。
苏软也没想那么多，欢天喜地地给小外甥绣了个荷包，上头除了长命百岁的吉利话，还特意绣了个小小的“昭”字，遂小名“昭昭如愿”的好意头。
不知怎么被晏沉翻出来了。
这人长了嘴也不问，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生闷气，气了大半夜还是越想越不对劲，最后干脆趁苏软睡熟，黑着脸把荷包从她针线筐里偷走。
第二天一早，苏软便瞧见不知道哪儿来的一只小黄狗，脖子上挂着个荷包乐呵呵地跑，上头那个“昭”字跟着荷包一颠一颠地晃。
苏软当场就发了火。
“晏明夷，你给我滚去养心殿睡！”
晏沉这才慌了神，又是赔礼又是认错，末了竟叫人把养心殿那张龙床抬出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回来可怜巴巴地站在她跟前。
“夫人，我没处去了。”
苏软心里门儿清。
什么政事繁多？分明是下午被谢琳琅吓得还没缓过劲儿来，生怕自己见别人生孩子一头热，又缠着他要小孩儿。
她笑得肩膀直抖。
“在养心殿睡？养心殿的床都被他烧了，怎么睡？”
“睡龙案上啊？”
福宝哪敢接话，“嘿嘿嘿”地装傻赔笑。
苏软摆摆手，站起身来。
“行了行了，我亲自去请咱们陛下。”
……
宣政殿里，烛火压得低。
晏沉撑着眉心，指节压着额角。
案上摊着几本折子，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早已干透，却一个字也没往下落。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头廊下的脚步声远远起了个头，轻快地“嗒嗒”，由远及近。
晏沉眼皮一动。
这声响，他一听就知道是谁。
撑着眉心的手放下来，顺手从案边抽了一册折子摊开，又提笔蘸了墨，压着纸面做出个正在细看的架势。
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软探进半个脑袋，便瞧见龙案后头那人垂着眼，朱笔在折面上走得一笔一画，眉头微微蹙着.
真一副忙得脱不开身的样子。
她也不急着出声，轻手轻脚地蹭进来，绕到御案跟前，先低头看他落笔。
笔尖磨磨蹭蹭地悬在折面上。
苏软弯了弯嘴角。
她从左边凑过去，弯腰探头去看他的脸。
“真忙着呢？”
晏沉没抬眼，视线往折面上偏了偏，朝右边让开一点。
“嗯。”
声音听着极稳。
苏软又慢悠悠地绕到右边，弯腰仰脸继续找他眼睛，鼻尖都快凑到他下颌了。
“真不回去睡了？”
晏沉这回躲不开了，笔尖在折面上停了一停。
“你先歇着，不用等我。”
“哦~~”
苏软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
忽然一伸手，把他手里那支朱笔抽走，往砚台边“嗒”地一搁，又顺手把摊开的折子往旁边一推。
“行了。”
她拍了拍手，直起腰来。
“别装了。”
晏沉抬眼看她，落空的指尖还虚虚捏着。
“我……”
“小嘴巴，闭起来。”
苏软两指捏在嘴角横向一拉，然后一把拽住他手腕往上拉。
晏沉由着她拽，人却没起身。
“软软。”
“嗯？”
“我今天……”
苏软手上加了力，强行把人从椅子里拖起来。
“我不管你今天是哪样。”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