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在金陵待了三天。
第一天探班,第二天陪陈木在酒店待了一天,没出门。
两个人窝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天的电影,中午叫了外卖,晚上也叫了外卖。
刘艺菲靠在陈木肩膀上,看一部哭一部,陈木递纸巾递到手软。
第三天上午,陈木有戏,刘艺菲一个人在酒店收拾行李,等他收工回来吃午饭,然后送她去高铁站。
金陵禄口机场,出发大厅。
莉莉已经先进去办手续了,陈木和刘艺菲站在安检口外面。
刘艺菲戴着口罩,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陈木也戴着棒球帽,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到了给我发消息。”陈木说。
“嗯。”
“新戏开机了好好演,别紧张。”
“不紧张。”刘艺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陈木问。
刘艺菲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口罩上面那一小片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没怎么,就是不想走。”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陈木能听见。
陈木心里一软,伸手帮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过完年我去横店看你。”
刘艺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来?”
“正月里,具体时间到时候定。”
刘艺菲点了点头,嘴角在口罩下面翘起来,她往前迈了半步,踮起脚尖,隔着口罩在陈木下巴上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回去,转身往安检口走了。
陈木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笑了。
他看着她过了安检,看着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转身,走出机场,上了出租车,回片场。
......
日子一天一天过,陈木一头扎进了程勇的世界里。
每一场戏他都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出去,不给自己留退路。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到了2017年1月。
《我不是药神》拍了快两个月,陈木的戏份已经完成了大半。
元旦那天,剧组放了一天假,陈木哪儿都没去,在酒店睡了一整天。
晚上刘艺菲打来视频,两个人隔着屏幕跨了个年。
2016年过去了。
这一年对陈木来说,像一场梦。
《人民的名义》播出,祁同伟火了。
《隐秘的角落》上线,张东升也火了。
《狂飙》收官,高启强成了现象级角色。
飞天奖优秀男演员,抖音粉丝破千万,微博粉丝一千五百万。
从默默无闻到被全国观众认识,只用了一年。
陈木有时候躺在床上会想,上辈子他用了二十年才走到这个位置,这辈子一年就走完了。
不是说这辈子更容易,是这辈子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
刘艺菲的民国戏定在1月中旬开机,横店。
她提前一周就要过去,定妆、围读、熟悉场景,走之前那天晚上,两个人打了很久的视频。
“你今年过年回家吗?”刘艺菲问,她靠在自家沙发上,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敷着面膜。
“回。拍完这部戏,正好赶上过年。”陈木靠在酒店床头,手机支在水杯上。
“那你什么时候来横店看我?”刘艺菲把面膜揭下来,拍了拍脸,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陈木想了想:“正月里。初二或者初三,具体看到时候的票。”
刘艺菲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你回老家的时候,替我跟叔叔阿姨问好。”
陈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刘艺菲说完这话耳朵尖红了,赶紧转移话题:“你那个戏什么时候杀青?”
“月底。”
“那快了。”刘艺菲算了算日子,“还有不到一个月。”
“嗯。”
“杀青了早点回来,别在金陵耗着。”
“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刘艺菲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还要赶飞机。
陈木说早点睡,她说晚安,陈木也说晚安。
......
一月底,金陵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肩膀上就化了。
《我不是药神》拍到尾声了。
本来吧,这部电影计划在二月中旬拍完的。
但是考虑到大家都想回去过年,以及这部戏拍摄的进度确实很快。
演员都是老戏骨,尤其是陈木,很少有NG的场面,所以拍的非常快。
最后一场戏,是程勇在黄毛死后的戏。
剧情是这样的——黄毛为了顶替程勇,开着那辆装满印度仿制药的面包车引开警察,结果在路口被一辆大货车撞上,当场就没了。
程勇赶到医院的时候,黄毛已经被白布盖住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黄毛火化了,捧着骨灰盒出来的那天,金陵下雨了。
他淋着雨走回黄毛住的那个小出租屋。
这场戏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演员,就是程勇一个人,在黄毛生前的房间里待几分钟。
但文木野说,这是整部电影最重的一场戏。
片场在金陵老城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里。
道具组把一间出租屋布置成了黄毛生前住的地方。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海报。
桌子上摆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三个人的脸都模糊了,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来是一家人。
旁边放着一张火车票,陈木拿起那张火车票,票面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金陵站,赣州站,2016年12月,黄毛买了这张票,想回老家看看父母。
但他没走,他永远回不了家了。
陈木把票放下,拿起那个相框,看着里面那张模糊的全家福。
他的手指在相框边缘慢慢摩挲着,他蹲在床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就是抖,像被人从里面撕开了。
过了几秒,声音才出来,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在替黄毛哭,替那个沉默寡言、从不说谢谢、最后用自己的命换他自由的孩子哭。
他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来,想说谢谢,也说不出来,只能蹲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哭得像个孩子。
“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