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巳时二刻，阳光洒在院子里，透过半开的门映照进偏殿的光很是柔和。
清爽秋风轻拂，带来的正殿的香火气。
周至易头上道髻规整，他眸子狭长，白发白须，穿着大黄道袍，端坐在长榻上，坐在那还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气派。
这个明媚的秋日上午，在古老偏殿里和一位修为有成道人对谈，这本应该是一副很好的画卷。
直到周至易嘴里吐出了「不过」两个字，周无纪的美好心情就像被打碎的镜子，稀里哗啦碎成很多片。
他知道不论「不过」两个字後面接的是什麽，都代表着他白走一趟。
周无纪也早想过这个可能，但他还是带着一点美好希望，希望周至易这个三品真人，有那麽一点德操，识时务知进退。
可惜，周至易没有这样的格局，更没有这样的智慧————
其实在具体执行中玩花样，最简单又最好用，破坏性非常大。
周无纪想到了上一世的兑奖，商家都会在最後标明最终解释权归商家。
简单的契约，必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漏洞。真不想执行契约，能找到无数的理由。
周至易拿着腔调，本来是等周无纪询问，周无纪却沉默不语，这让老道也略微有些尴尬。
三品破军剑，就是给了周无纪也没什麽损失。
但是，周至易不想给。没别的，他就是要让周无纪不痛快。
玉衡一脉名声都成了周无纪垫脚石，让这小子名声响彻本院，让玉衡上下蒙羞。
这小子还在七星台上念诗，真把玉衡一脉视若无物。
这是何等奇耻大辱！
要不是同门不得互相残杀，他们早就一起动手灭了周无纪。周无纪还想要三品破军剑，做梦！
老道乾咳一声继续说道：「三品破军剑一定会给你，只是，你要等一等。」
周无纪一听就懂了，等一天是等，等一辈子也是等。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辜负了这美好秋日————」
周无纪说完当即拂袖离去。
周至易有些不解，他不明白周无纪突然冒这麽一句话，简直是前言不搭後语，如同胡言乱语。
但他明白周无纪的意思，这年轻道人有些生气了————
看着周无纪果决的离去，九十多岁的周至易心里生出了一丝後悔，他转即冷笑，他们玉衡还能怕了一个周无纪不成！
周无纪也没那麽生气，只是觉得和一个言而无信的老登无话可说。
来到中庭，周无纪看到另一方侧殿走出来的叶无缺。
秋日正好，一身杏黄道衣的叶无缺也多了两分明媚，她宁静清澄的气质，又让这秋日多了两分隽永。
美好秋日，正逢佳人，周无纪心情也好了许多。
他对叶无缺点头示意，叶无缺则稽首回礼。
周无纪不由一笑，世上有周至易这等无耻之辈，也有叶无缺这等丽人，这也是世界有趣的地方叶无缺也是目送周无纪离开，她看到周无纪淡然笑容下的深沉，这位天才有些生气了，应该是和周至易谈崩了。
几天接触下来，叶无缺发现周至易的确器量狭窄，心机是有的，率领周家也算够了。
作为玉衡一脉之主，周至易却太失职了。
宗派所以能强大，就是在於吸纳各方人才。只是执着血脉传承，那就成世家了。
北极派毕竟是传承千年道门，周至易不能一视同仁，外姓外人自然是离心离德。
人才得不到培养，中下层有人心涣散，玉衡自然声势越来越弱。
叶无缺又想到周无纪昨天说的话，这位不管存的什麽心思，话却是真的好话。
等周无纪远去，叶无缺才去了偏殿拜见周至易。
「殿主，我在本院耽搁很久了，我今天要返回渔阳。上院还有不少事需要我处置。」
周至易有些意外，他沉吟了下说道：「你何必着急。过段时间，等我面见掌门，求一个真传候补————」
他本来想让周一纯退出真传候补，让叶无缺补上去。
回来一想，他又舍不得了。
关键是周无纪太强了，所有真传候补都不是周无纪对手。那周一纯的失败也就不算什麽了。
而且周一纯也不想退，他也不好强迫。
周至易本想拖延一段时间，叶无缺毕竟是个难得天才，比起周无纪好像也不差多少。
为此，他甚至同意了给叶无缺兑换三品天枢剑法。
当然，那也是叶无缺在上院除掉三品邪祟，救了千百人，立下大功。
作为本脉修者，才有资格兑换三品天枢剑。可他要是不同意，叶无缺哪里能够兑换。
他觉得自己对叶无缺已经非常关照，这女修居然想走，未免有些不知轻重。
叶无缺已经打定主意，她微微摇头：「多谢殿主好意。弟子俗务繁忙，也不能耽搁太久。
「一纯师叔虽有小挫，却有奋发之气，日後必有作为。」
这番话让周至易脸色稍缓，他也放缓姿态说道：「你年纪还小，也不必急。」
叶无缺点头受教。周至易挽留两句，看到叶无缺去意已决，也就不再多劝。
回到房间，叶无缺简单收拾了行李，就默默离开了玉衡殿。
叶无缺本想直接去楚阳城，但她转念一想，还是去了天枢峰落英斋。
周无纪正在院子里指点杨铁英、上启修行，看到叶无缺来访也略微有些意外。
叶无缺看着桃林叶子金黄，地面满是落叶，她邀请道：「真人、我们去桃林看看落叶如何？」
「好。」周无纪觉得这主意很好。
秋高气爽，桃叶金黄，阳光在枝叶间错落形成的光影，让秋日颜色浓烈又有层次。
两人并肩踩着落叶同行，叶无缺没说话，周无纪也没说话，他觉得叶无缺必有话说，他也不必说什麽。
走到桃林深处，在这里已经看不到落英斋了，只能看到一株株桃树，一片片金黄、泛黄的树叶。
叶无缺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向周无纪：「师兄，我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周无纪笑了：「但讲无妨。」
「那日师兄用的可是北极剑？」叶无缺轻声问道。
「正是。」
周无纪也没什麽好隐瞒的，「作为真传候补，我以两个大功向掌门兑换来的三品北极剑。」
「果然如此。」
叶无缺若有所思：「师兄只练了几月就把北极剑融会贯通，我远远不及。」
她转即正色说道：「我以前还是目光短浅，自觉天赋不错，今日才知人外有人。
「多谢师兄指教，我回去好好练剑，若有所成，再来向师兄请教。」
叶无缺说着深深稽首。
周无纪侧身避开：「同门切磋，师妹言重了。」
「师兄，後会有期。」
叶无缺拱拱手，转身洒然离去。
「後会有期。」
周无纪看着叶无缺袅娜身影远去，他不知怎的有些空落落的。
他和叶无缺没什麽私情，只是这等剑法天才，能在剑法上和他交流，算是剑道上的知音。
就这麽走了，让他也不免有些怅然。
秋风拂过，落叶飘飞，这美好秋日也萧瑟起来————
回到落英斋，周无纪也没心情指点杨铁英、上启了，给了两人几枚对应丹药，让他们自行修炼。
他发了会呆，还是冷静下来，这会他不能感春伤秋，还是先把正事办了。
周至易耍赖，他的确没什麽好办法。对方是一脉之主，又是掌门亲戚，不论是打架还是比地位、关系，他都不如对方。
找掌门告状，也不是不行，却会让周玄安小看他。
上级都喜欢能干的下级，一个喜欢告状的下级，等於把麻烦传给上级，这其实不是好事。
他也不知道掌门怎麽看周至易。还是那句话，疏不间亲。
什麽都弄不清楚，就指望掌门秉公执法，那就太天真了。
周无纪其实对此早有计算，眼下正是预料的最坏情况。
到了晚上，周无纪和杨铁英说了一声，就召唤绝影阴龙驹飞驰下山。
随着他修为越来越高，神识强盛，可以驾驭绝影阴龙驹长时间高速疾驰。
等到东方天光大亮，周无纪已经到了景阳上院。
玉衡殿的偏殿里，至华真人才洗漱完毕，正懒洋洋躺在长榻上出神，就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微微蹙眉，这时候谁如此不知趣来打扰她。
但她转即察觉不对，门外那人气息绵长深幽，修为精纯之极。
「真人、是我。」
周无纪说着就推门进来，就看到至华真人穿着青色道袍，发髻随意挽成丸子状，都没用发髻，就这麽懒散躺靠在长榻上。
周无纪急忙垂眸施礼：「弟子拜见真人。」
至华真人哑然失笑：「你大老远跑回来，又有什麽好事找我？」
这话却是嘲讽周无纪找她必然没好事。
「真人，周至易老道欺人太甚，还请真人给我做主！」周无纪不知道至华真人和周家恩怨详情，但他知道至华真人必然极其厌恶周至易等人。
掌门不知道可靠不可靠，至华真人却必定是可靠的。
至华真人笑道：「你横扫玉衡，周至易都要气死了，是你欺负他还差不多。」
「真人，我也是为您出气！周一纯这小辈居然辱骂您，我绝不能忍！」
周无纪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後说道：「周至易无耻之极，这口气我咽不下。」
「周至易还是那般自私狭隘，可笑。」
至华真人哂笑一声，「所以，你又想搞什麽？」
「请真人传我三品破军剑。」
周无纪理直气壮说道：「周至易是玉衡一脉之主，他既然答应了，真人也不过是代他传法，为玉衡挽回颜面！」
至华真人哈哈大笑，她指着周无纪笑骂：「你这脑子可没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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