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传下去后,D区的救援人员开始后撤。
但警戒线外,家属的情绪瞬间崩了。
他们听不见完整指挥,只看见救援设备停下,看见人往外撤。
一个满脸灰尘的男人冲到警戒线前。
“为什么停了,我儿子还在里面。”
警察拦住他。
“里面有危险,请后退。”
男人眼睛通红,声音已经嘶哑。
“我不管什么危险,你们停了他就死了。”
旁边的女人也哭着往前挤。
“我丈夫刚刚还发过消息,说他被压住了。”
“你们不能停。”
“求求你们继续救啊。”
人群的情绪迅速蔓延。
有人开始推警戒线。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还有人拿着手机直播,哭着对镜头说救援停了。
现场警力立刻增援。
孟燕带着护士组把几个情绪激动到快晕厥的家属扶到一边。
沈小柠也过去帮忙。
她刚从C区转运点出来,眼睛还红着。
但她没有乱。
“阿姨,先坐下,你喘不上气了。”
那位母亲一把抓住她。
“护士,我女儿在D区,你们是不是不救了。”
沈小柠心口一酸。
但她还是蹲下来,看着对方的眼睛。
“不是不救,是里面可能有天然气,贸然进去会炸。”
女人整个人僵住。
沈小柠继续说道。
“我们停下来,是为了让救援能继续,不是放弃他们。”
女人嘴唇颤抖。
“那她还能等吗。”
沈小柠没办法保证。
她只能轻声说。
“我们会尽快。”
这句话很轻。
也很重。
……
指挥帐篷里,D区气体检测结果很快传回。
几个靠近主坍塌面的测点,天然气浓度已经出现异常。
还没到爆燃极限。
但波动不稳定。
更麻烦的是,D区深处仍有大量生命信号。
工程组初步估算,至少有数百人被困。
其中靠近外缘区域的热源和声音反馈较密集。
医疗组根据早期救援数据判断,伤者数量不少。
方渡看着屏幕,眉心紧锁。
“燃气封堵需要多久。”
燃气公司负责人脸色难看。
“主管线变形严重,阀井被压,必须先定位断点。”
他停顿了一下。
“顺利的话,八到十小时。”
帐篷里一下安静下来。
八到十小时。
对于还在流血的伤者来说,太久。
赵铭远看着数据,声音沉稳。
“必须等封堵完成后再恢复救援。”
陆晨抬头看向他。
赵铭远继续说道。
“天然气环境下,任何人员进入都是极高风险,一旦爆燃,伤者和救援人员都会死。”
方渡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铭远说的是事实。
陆晨也知道。
但事实不是只有一个。
他指向D区生命信号图。
“D区边缘至少有两百名伤者正在恶化。”
赵铭远皱眉。
“你怎么判断两百名正在恶化。”
陆晨语气平静。
“从热源分布,呼救密度,前期外撤伤员口述和监测设备反馈综合判断。”
他没有提系统。
他永远不会提。
赵铭远盯着他。
“就算你的判断正确,天然气没有封堵前,救援不能恢复。”
陆晨说。
“机械救援不能恢复,不代表医疗什么都不能做。”
赵铭远脸色一沉。
“你又想进去。”
陆晨没有否认。
“D区边缘有一条侧向裂缝,刚才气体检测显示局部没有气体积聚。”
工程参谋立刻调出D区局部图。
陆晨走到屏幕前,指向一条不规则缝隙。
“这条裂缝靠近儿童游乐区和东侧安全通道,内部坍塌高度较低,不能用机械,但人可以短距离进入。”
燃气公司负责人立刻提醒。
“气体浓度会变,安全不是绝对。”
陆晨点头。
“所以带气体检测仪,设定撤离阈值。”
赵铭远冷声说道。
“你这是拿人命赌浓度不升高。”
陆晨看向他。
“我提出的是纯手动器械,无电,无明火,无火花,不进入高浓度区域,只在检测安全的局部空间做止血,固定和转运判断。”
赵铭远直接摇头。
“不行。”
帐篷内的气氛一下压紧。
方渡没有立刻打断。
他知道这场争论必须说透。
陆晨声音不高。
“八小时后再进去,很多人已经没了。”
赵铭远一掌按在桌面上。
“你是想当英雄还是想害死人?”
帐篷里瞬间寂静。
连外面的脚步声好像都远了。
赵明站在门口,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沈小柠刚进来送补给,听见这句,眼眶里的情绪也一下变了。
陆晨看着赵铭远。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你看监控里那些人的血氧数据,再告诉我谁在害死人。”
赵铭远的表情僵住。
陆晨没有给他退路。
他把D区边缘传回的几项数据放大。
【局部被困者视频回传】
【多人呼吸急促】
【可见持续出血】
【疑似儿童低氧】
【疑似失血性休克进展】
陆晨指向屏幕。
“他们不是地图上的点。”
“他们在流血,在缺氧,在等人进去。”
赵铭远死死看着屏幕。
他没有立刻回答。
方渡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然后,他看向燃气公司负责人。
“局部侧裂缝气体浓度能不能实时监测。”
负责人回答。
“可以,每前进一段距离布一个检测点,但只能保证当时数据。”
方渡看向工程组。
“结构风险。”
工程组负责人说道。
“侧裂缝上方结构比核心区稳定,但空间狭窄,不适合大量人员。”
方渡又看向张宏。
“消防能不能保障。”
张宏没有迟疑。
“能,但人数必须少,撤离线必须明确。”
方渡沉默几秒。
“折中执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方渡声音沉稳。
“允许小规模医疗前突,人数严格限制,携带纯手动器械,配备气体检测仪。”
他看向陆晨。
“每前进一段距离检测一次,浓度接近红线,立刻撤。”
陆晨点头。
“明白。”
方渡继续说道。
“安全阈值由燃气专家设定,现场撤离指令高于医疗处置。”
张宏立刻应声。
“我来负责撤离。”
赵铭远脸色很沉。
但方渡已经做出决定。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陆晨开始准备。
……
离开指挥帐篷时,赵铭远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门口,望着D区方向。
那里照明灯已经降到最低。
所有会产生电火花风险的设备都被撤出。
救援现场第一次显得如此安静。
他的助手站在一旁,小心开口。
“赵专家,陆医生的方案确实做了限制。”
赵铭远没有看他。
“限制不能消除风险。”
助手低声说。
“但完全等待,伤者风险也很大。”
赵铭远沉默许久。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我比谁都知道。”
助手愣了一下。
赵铭远的目光落在警戒线外那些哭喊的家属身上。
二十年前的画面,忽然又浮了上来。
那是一场矿难。
当时也有一支医疗小组申请前突。
他当时年轻,也相信只要快一点,就能多救几个。
后来通道塌了。
两名医生和一名护士没出来。
他们进去前,也说只是短时间处置。
也说安全员评估过。
也说伤者等不了。
从那以后,赵铭远就不再相信任何冒险。
不是因为他怕担责任。
是因为他见过白大褂被从废墟里抬出来。
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可现在,陆晨站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证明,有些伤者真的等不了。
赵铭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没有再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