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晨没有说别想那么多。
这句话在这种时候,帮不上忙。
他只是把目前已经做的事告诉她。
其他同餐人员也在接受评估。
没有遗漏的人还留在家里硬撑。
她不是一个人被突然推到陌生的地方。
接收团队已经知道她的情况。
她需要的支持,会有人接着做。
姚青禾看着他,缓缓点头。
“我听你们安排。”
转运前,林骁忽然问。
“我能不能给她捐?”
负责移植评估的医生通过会诊系统,把相关情况解释清楚。
供者评估涉及严格条件。
不是家属愿意,就可以立即进行。
也不能因为着急,就跳过对供者安全的判断。
林骁听完,低头坐了很久。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把她的既往病史和用药资料补齐,照顾好自己,配合后续沟通。”
医生顿了顿。
“你能清楚地听懂和作决定,本身就很重要。”
林骁点头。
那天凌晨,他终于在护士提醒下吃了一点东西。
不是因为突然有胃口。
而是知道自己不能先倒下。
姚青禾平稳到达省医大附院后,江城没有再把所有信息都集中到陆晨一个人手里。
王雨晴负责协调。
中毒专科持续参与。
其余暴露者按分层留在具备相应条件的医院。
两名病情较轻的患者,也没有因为自己感觉好了就马上离开。
动态检查仍在继续。
其中一人后续出现了比初诊更明显的肝损伤。
因为一直在观察范围内,治疗调整没有被拖延。
当地医生传来消息时,语气里带着后怕。
“如果昨晚让他回家,今天可能就不好接了。”
陆晨看完,没有要求写成险些酿成大祸的故事。
只在复盘里标记。
症状改善与器官损伤进展并不同步。
这条信息,比夸张的标题更值得留下。
第二天下午,网络上出现了相关消息。
有人说,村里吃菌子的全都不行了。
也有人说,煮久一点就没事。
还有人开始转发所谓祖传解毒办法。
疾控部门很快发布准确提醒。
不传播未经核实的人数和病情。
不自行尝试民间处理方式。
不依靠外形、口感或是否煮熟来判断野生菌安全。
陆晨没有开直播。
也没有在抢救间隙录一段情绪激烈的短视频。
他只是与中毒专家一起,把需要公开的信息核对好。
哪些已经确认。
哪些仍在检测。
公众现在应该做什么。
几项内容,简单明确。
真正需要时间的,仍然留给病房。
姚青禾在省医大附院接受持续治疗与评估。
病情变化很快。
有一段时间,几项指标似乎略有改善。
林骁几乎以为已经不用再考虑移植。
但专科团队没有只看单个数字。
意识。
凝血。
代谢。
器官支持需求。
整个趋势仍然不容乐观。
综合评估后,团队判断,她已经需要按规范进入紧急移植路径。
这件事被认真告知家属。
没有把移植说成一种保证。
也没有把等待说成只要有关系就能缩短。
所有流程都按法定和专业规则推进。
陆晨接到更新时,正在江城参加另外几名患者的讨论。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自己过去。
而是先问。
“现场还缺什么支持?”
“目前团队完整,需要你参与既往过程核对和联合决策。”
“好,我按安排接入。”
周临川恰好经过,看见他站在窗边。
等电话结束,才问。
“情况不太好?”
“有一位进入移植评估后的关键阶段。”
周临川点点头。
“你不用把自己过去,理解成才算尽力。”
陆晨看向他。
“我知道。”
“那就好。”
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随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里。
那天下午,陆晨给沈小柠发了条消息。
今晚可能比原计划晚一些,工作结束后再确认。
她很快回复。
家里有饭,我按自己的时间吃,你回来热一下。
又过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
阳台上的小番茄结出了第一颗很小的果。
陆晨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两个字。
看见了。
紧张持续到第二天。
经过规范分配与评估,姚青禾获得了合适的器官来源。
相关信息由移植中心按规定管理。
家属得到的是应该知道的治疗信息。
不是供者隐私。
也没有人把供者和受者安排成一场需要公开表达感恩的活动。
手术由有资质的移植团队实施。
陆晨受邀参加围术期联合讨论,并在需要的部分提供帮助。
他没有因为名气更大,就取代长期负责移植工作的专家。
每个人站在自己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
手术进行得很久。
林骁坐在等候区,手里拿着妻子平时用的发圈。
他没有再不停刷新手机。
也没有再四处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能够核实的事情已经核实。
需要作出的决定已经认真作出。
剩下的时间,很难熬。
但至少不再毫无方向。
凌晨,手术团队走出来。
移植手术完成。
目前结果符合预期。
后面仍需严密监护。
林骁听完,低头把发圈慢慢绕回手腕。
整个人像是终于想起来该呼吸。
他站起来时,腿软得差点没站稳。
护士扶住他。
他连声道谢,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那不是已经万事大吉的喜悦。
是终于又有了一段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时间。
姚青禾术后的恢复,需要新的耐心。
感染防控。
移植物功能。
药物监测。
营养。
康复。
每一项都和原来不一样。
林骁开始重新学习。
不是在网上东拼西凑。
而是拿着中心提供的资料,一条条问清楚。
有一天,他把一页纸给陆晨看。
上面写着几个问题。
能不能回家。
药物怎么按时。
如果漏了怎么办。
什么时候必须联系医院。
陆晨看完,把纸还给他。
“这些都该问,但后续用药细节,以负责移植的团队指导为准,不要同时听好几处,最后自己拼成一套。”
林骁点头。
“我现在知道了,不是问得越多人越安全。”
“是要知道谁负责,信息有没有统一。”
与此同时,其余七人的病情也逐渐稳定。
没有人被因为不严重,就完全排除在随访之外。
也没有人因为同一桌吃过饭,就一直被当作重症治疗。
当地团队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工作。
省级中心承担了更高层级的支持。
江城把中间的责任链稳稳接住。
最后一次联合评估时,贺闻也参加了。
他没有先问这次能不能写进成果汇编。
而是问。
“哪一段最容易断?”
王雨晴把时间轴拉出来。
“共同暴露人数的第一轮核实,还有胃肠道症状缓解后的判断。”
中毒专科医生补充。
“另外,转到移植中心之前,不能把评估和治疗分成先后两件事。”
陆晨看着完整记录。
“还有家属支持,不能等他们完全撑不住,才想起来问一句吃没吃饭。”
赵明坐在后面,默默记下。
这一次,他没有接玩笑。
因为过去几天,他看见了林骁从慌乱到能够清楚复述计划的过程。
有时候,让家属听懂,不是附带工作。
是救治能不能继续往前的重要条件。
一段时间后,姚青禾从监护病房转出。
她第一次在普通病房见到丈夫时,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是不是很难看?”
林骁愣了一下。
随后摇头。
“没有。”
姚青禾看着他的胡子。
“你比较难看。”
林骁摸了摸下巴,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护士在旁边提醒。
“别让她一下说太多。”
他立刻点头。
姚青禾却轻轻握住他的手。
“店里呢?”
“关了几天,后来请人帮着看。”
“工资……”
“以后再算。”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想再吃菌子了。”
林骁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