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没有人知道对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但在这一刻，他们都能自己站着等一部电梯。
这件普通的事，已经不再普通。
陈听澜出院那天，母亲把东西收了三遍。
每次都怕漏。
最后，赵明看着她重新打开袋子，笑着问。
“是不是还有一份复查单没找到？”
老人点头。
赵明指了指她手里。
“您一直拿着。”
老人低头一看，自己也笑了。
陈听澜坐在椅子上，声音仍然不宜多用。
她写了张纸，递给母亲。
别急，东西可以回来看，人先慢慢走。
母亲看完，点了点头。
这一次，总算没有再打开袋子。
这台手术的交流安排在一个月后。
严承岳希望把重点放在围术期管理。
陆晨同意。
主办方原本准备了一个很醒目的题目。
看完团队意见后，题目改得平实许多。
复杂中央气道病变的多学科决策与重建。
罗砚参加了讨论。
他说得最多的，不是陆晨最后的缝合。
而是那次已经接近完成，却仍然停下来调整张力的过程。
“如果只截取成功的最后一分钟，很容易误以为前面一直都很顺。”
“其实真正值得学的是，什么时候不该满足于看起来已经完成。”
一位外院医生听完，忍不住点头。
严承岳笑着看向陆晨。
“你这位学生，现在会挑重点。”
陆晨把话筒递给麻醉科。
“后面还有一半重点。”
顾允明接过来，毫不客气。
“那就从为什么有体外支持，也不能把风险都交给机器说起。”
会议比原计划多开了半小时。
没有人抱怨。
最后，主办方把原本准备的个人纪念牌改成了团队名单。
名字很多。
字体没有特意把某一个人放大。
赵明拍照发到群里。
我的名字在第四行，终于不是背影。
王雨晴回复。
第四行第三个，没写错。
唐蓁接着发来一句。
这次不需要脱敏。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
陆晨看完，把手机收好。
今天下午，他还有另外一件已经提前安排的事。
陪沈小柠去复查。
候诊区里，沈小柠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天不赶？”
“不赶。”
“医院那边呢？”
“交接好了。”
“你刚才回消息时，好像挺开心。”
“赵明终于在名单上找到自己了。”
沈小柠听完，也笑了。
轮到他们时，医生核对了近期情况，按规范完成评估。
总体情况符合当前阶段的预期。
陆晨坐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需要他提供的信息，他就补充。
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安静等着。
从诊室出来，沈小柠看着他手里的资料。
“这次又想问什么？”
陆晨想了想。
“想问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去买一点水果。”
她笑起来。
“这个问题可以。”
两个人去了附近的超市。
陆晨站在水果区，拿起一盒草莓。
沈小柠看了看价格。
“先别急。”
他放回去。
她又拿起来。
“我说的是看看下面有没有坏的。”
陆晨低头，很认真地检查了一圈。
沈小柠忍不住笑。
“你也不用一颗一颗看。”
“都拿起来了。”
“那你慢慢看，我去选酸奶。”
陆晨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草莓，第一次觉得，有些看起来简单的家务，也能分出很多具体步骤。
晚上回家，他把草莓洗好放在桌上。
沈小柠吃了一颗，点头。
“检查有效。”
陆晨自己也拿了一颗。
还没放进嘴里，手机响了。
不是医院紧急呼叫。
是罗砚发来的会诊资料。
患者五十四岁，男性。
双腿无力八个月。
近两周加重。
现在开始出现排尿困难。
既往检查显示腰椎退行性改变，患者一直以为是腰椎病。
这一次，罗砚重新查体后，发现有些体征与单纯腰椎问题并不吻合。
他没有直接让患者回去继续理疗。
而是请神经专科评估，并联系进一步检查。
陆晨把资料转入正式会诊路径。
没有在私人聊天里给出一个让患者马上照做的结论。
随后，他回了罗砚一句。
先保护当前神经功能，按你们已启动的流程继续评估，明早一起讨论。
沈小柠看见他放下手机。
“不是要走？”
“不是，当前有人负责，也没有需要我立即到场的条件。”
她把另一颗草莓递给他。
“那先吃。”
第二天，患者程大田的情况被完整放到屏幕上。
种地。
修农机。
以前身体很结实。
最早只是走远一点，腿发沉。
后来越来越容易绊。
他以为是腰不好，咬牙干了几个月。
直到最近，裤腿上总蹭着鞋尖带起来的泥，才发现自己不是单纯没力气。
脚抬不高了。
家里人准备带他做腰椎手术。
但新的查体让罗砚停下来。
膝反射。
肌张力。
感觉变化。
排尿情况。
放在一起看，问题可能不只在腰椎。
“他原来的片子，退变确实有。”
罗砚在屏幕那头说。
“但程度和目前表现不匹配，所以我们没直接按旧结论走。”
神经内科先加入。
随后，进一步影像发现了脊髓异常。
一段较长的脊髓水肿。
旁边还有需要警惕的异常血管影。
陆晨看着原始影像，没有马上报出病名。
“把血管性原因放到前面，神经外科一起评估。”
神经外科主任俞正钧赶来后，盯着图像看了一会儿。
“需要考虑脊髓硬脊膜动静脉瘘。”
罗砚在另一头轻轻吸了口气。
这种病，他在书上见过。
但真正遇到时，最先看到的并不是一行明确诊断。
而是一个总说自己腰不好的中年人。
程大田被转入江城时，还不太愿意坐轮椅。
他两只手撑着扶手，想自己起来。
妻子在旁边着急。
“都说了先别逞能。”
他皱眉。
“我不是逞能，我是怕坐惯了。”
陆晨走过去，先评估了一下。
“现在让你坐，是减少跌倒风险，不是决定你以后一直坐。”
程大田看着他。
“还能站起来干活吗？”
“要先查清楚病因，尽快处理能处理的部分，恢复程度不能今天就保证。”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扶手。
“那我先听你们的。”
进一步脊髓血管造影在具备相应条件的团队中完成。
病变位置逐渐明确。
但治疗方式并不能只按哪一种看起来更微创决定。
关键供血关系需要看清。
某些血管与正常脊髓供血之间存在重要联系。
如果为了追求一个不需要开刀的结果，强行采用不合适的路径，代价可能极大。
俞正钧在讨论中把这个问题讲得很直白。
“不是能把东西送进去，就代表应该送。”
陆晨点头。
“我们要解决瘘，不是为了完成某一种技术。”
最终，团队选择了更适合当前解剖条件的显微手术方案。
程大田听见还要手术，脸色有点难看。
他以为兜了一圈，又回到原点。
俞正钧拿着图，重新解释。
原来怀疑的，是骨头和椎间盘造成的压迫。
现在需要处理的，是异常血流导致的问题。
目标不同。
操作不同。
恢复判断也不同。
不能因为都叫手术，就认为前面的重新评估没有意义。
程大田听到一半，终于点了点头。
“就像我修机器，响的地方，不一定是坏的地方。”
俞正钧笑了。
“这个意思接近。”
妻子在旁边立刻接话。
“他自己机器响了都知道查，腿不对劲就总说忍忍。”
程大田看向她。
“这不是已经来了。”
“来了也得说。”
他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