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碗酒下肚,李二狗的兴致越来越高。
他端着酒碗,摇摇晃晃地走到耿泽华身边,一屁股坐在人家旁边的凳子上,伸手就搂住了耿泽华的脖子。
“老耿啊!”李二狗的舌头有点大,但嗓门一点没小,“咱俩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正经拜过把子呢!就今儿个,拜!”
耿泽华被李二狗这一搂,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一脸嫌弃地偏过头:“你离我远点,一身酒味,熏死我了。”
“咋的?你嫌我臭?”李二狗不依不饶,搂得更紧了,“我李二狗哪点配不上你?你说!”
“你哪点配得上我?”耿泽华翻了个白眼,试图把李二狗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掰下来。
李二狗梗着脖子:“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一起上刀山下火海的,拜个把子咋了?”
“不拜。”耿泽华干脆地拒绝。
“必须拜!”
“不拜。”
胡小七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煽风点火:“拜啊!拜!我作证!今天这良辰美景的,不拜可惜了!”
“你看,小七都支持!”李二狗来了精神,“来吧老耿,咱就整一个简单的,跪下磕个头就行!”
“谁要跟你磕头!”耿泽华终于把李二狗的胳膊掰开了,起身就要躲开。
李二狗哪能让他跑了,追上去又搂住,两人在桌子旁边扭作一团。
李二狗个子大,力气足,耿泽华被他抱得死紧,挣脱不开。
“李二狗你给我松手!”耿泽华急得脸都红了。
“不松!今天你不答应,我就不松!”
“你……”
耿泽华恼了,脚下一绊,腰上一使劲,一个过肩摔把李二狗按在了地上。李二狗仰面朝天,四脚朝天,酒都洒了一半。
“哎哟!”李二狗躺在地上嗷嗷叫,“老耿你下死手啊!”
“活该。”耿泽华拍了拍手,整了整被扯乱的道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二狗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也不起来,指着耿泽华喊:“你等着,等哥缓过来的,非把你放倒了不可!”
“来啊,谁怕谁。”耿泽华夹起刚才那块鱼肉,淡定地放进嘴里。
众人大笑,席间气氛热闹极了。
陈十安端着酒碗,走到张天洪面前。他的面色红润,头发已经大半转黑,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他将酒碗举起,郑重地说道:“张掌门,这杯酒我敬您。没有龙虎山的紫阳鼎,没有您和大家的帮忙,就没有这枚天元续命丹。”
张天洪看着陈十安,端起自己的酒碗,与他碰了一下。瓷碗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安,你是我徒弟过命的兄弟,就是我龙虎山的贵客。”张天洪一饮而尽,把碗底亮给陈十安看,“再说谢字,就见外了。”
陈十安点点头,也将碗中的酒喝干。那酒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面不改色。
他又倒了一碗,再次举起:“这一杯,敬龙虎山。”
再干。
第三碗,他转向耿泽华和胡小七:“这一杯,敬你们。”
耿泽华端起碗,隔空一敬。胡小七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端起一个小酒杯,认认真真地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
三碗酒下肚,陈十安的脸也红了。李二狗从地上爬起来,凑过来拦住他:“老弟,你刚恢复,悠着点喝,别跟哥似的喝趴下了。”
“没事。”陈十安笑了笑,“今天高兴。”
“高兴也不能这么整啊!”李二狗抢过酒坛子,不让他再倒。
胡小七也喝了不少,小脸红扑扑的,尾巴都露出来了。五条狐尾在椅子后面摇摇晃晃,有几条还不听使唤地缠在了椅子腿上,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不管了。
“狐爷今天高兴!”胡小七举着酒杯,大声宣布,“先生好了,本大仙就高兴!”
“你先把尾巴收起来。”陈十安提醒她。
“不收!高兴!”胡小七梗着脖子。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酒至深夜,宴席才散。张天洪年纪大了,喝了几碗就先回去休息了。耿泽华被李二狗灌了不少,走路都有点飘,被两个小道士搀着回了房。胡小七抱着椅子腿睡着了,狐尾软绵绵地垂在地上,被陈十安抱起来送回了房间。
山腰的演武场上,杯盘狼藉,几个年轻道士正在收拾残局。夜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也吹散了酒气。
陈十安站在场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新凛冽,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他运转了一下体内的造化之力,那股力量浑厚绵长,在经脉中流转不息。
命续上了,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酒宴散后,众人各自回去休息。
李二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酒喝得有点多,脑袋晕乎乎的,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他瞪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最终决定出去透透气。
他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沿着山路往后山走去。山路蜿蜒,月光从树梢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松木的气息,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挺舒服。
他走到后山的一块青石旁,一屁股坐了上去。石头被夜风吹得有些凉,但他不在乎。他仰头看着山下,龙虎山的灯火星星点点,有的已经熄了,有的还亮着,如散落在大地上的几颗遗珠。
李二狗发了会呆。
也不知道在想啥,脑子空空的。他想起刚才酒席上被耿泽华摔的那一下,后背现在还隐隐作痛。他想起陈十安的头发变黑了,心里高兴。他想起家里秦雪和俩娃,想着这次回去得给大宝二宝带点龙虎山的特产,啥好呢?道观的护身符?还是山上的野果子干?
正胡思乱想着,他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熟悉。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他坐在这块青石上,吹着凉风,看着山下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这个角度、这个风向,他在很久以前曾经经历过。不是在梦里,而是在某个更加遥远、更加古老的时候。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无头的巨人,手持巨斧,站在山巅。那巨人的身躯庞大如山,皮肤呈古铜色,浑身肌肉虬结。他没有头颅,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朝着天空发出无声的咆哮。巨斧挥舞,劈开了天地之间的混沌。
李二狗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开。
“可能是喝多了。”他自言自语,伸手搓了搓脸。
后背忽然痒了起来。起初只是轻微的感觉,似被蚊子叮了一下,但很快那痒感就蔓延开来,从脊椎两侧向肩膀扩散。他伸手抓了抓,隔着衣服挠了几下,没什么用。又抓了抓,越抓越痒,好似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解开衣服,反手去摸后背。手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摸到了一些凸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脊椎两侧对称分布,摸起来如一根根细小的线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后腰,排列得颇为规整。
“啥玩意儿……”李二狗嘟囔着,反手又摸了几下。
光线太暗,看不清。他想脱衣服仔细看看,但山里的夜风太凉,吹得他打了个喷嚏。他又抓了抓后背,那痒感倒是消退了一些。
“破蚊子,真多。”他嘟囔着,把衣服重新系好,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回房睡觉去了。
青石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没在意,哼着走调的二人转,一摇三晃地走了。
与此同时,耿泽华站在自己房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道袍换了一件干净的,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他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几分犹豫和凝重。
他抬手,又放下。又抬手,又放下。
最终,他还是敲响了那扇门。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门内传来陈十安的声音:“进来。”
耿泽华推门而入,反手关上了门。
陈十安坐在床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脸色凝重,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耿泽华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耿泽华在陈十安对面坐下,两人对视。
沉默片刻。
“十安,”耿泽华的声音低沉,打破了寂静,“该说说二狗子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