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接着把视线移到郭嘉身上。
郭嘉翻开面前一卷簿册：
"义舍制度全部保留，张师君在汉中诸县共设义舍八十七处，配有义米、义肉。嘉已命人盘点各义舍存粮，各县粮仓补充到位，不会中断。"
"此外。"
郭嘉又补了一句：
"汉中百姓对义舍制度极为守规，并无发现盗取现象。"
汉中的义舍制度能长期存在，核心靠的不是纯粹的“善举”，而是一套政教合一体制下的综合支撑：
宗教权威保障秩序、低税负积累物资、乱世环境吸引人口，三者环环相扣。
入道者须缴纳“五斗米”作为固定资费；《典略》载“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
入道与看病都是缴纳五斗米，制度化的宗教“贡赋”为义舍提供了持续供给。
（虽然看病也是神鬼之道，但老百姓信。）
义舍通过“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的宗教威慑，约束取用行为。
“举头三尺有神明”，以信仰力量代替繁杂管理，维持“量腹取足”的秩序。
同时张鲁废除了汉朝严苛法令，推行轻徭薄赋，百姓负担远低于其他割据势力，得以“藏富于民”。
这也为义舍提供了存在的底层基础。
在汉末这种“人相食”的特殊时期之中，能够出现这种完全免费的义舍制度。
不得不说，张鲁治理之下的汉中确实是那个战乱时代中的一方净土。
刘衍收回思绪，身体微微后靠，沉吟片刻后开口：
"整编降卒、政务交接、军士休整、义舍存续，这四件事都有头绪了。接下来的重心是把汉中的防务理顺。"
他顿了顿，视线落到张鲁身上：
"公祺，巴中的杜濩、朴胡那些人，现在是什么态度？"
张鲁起身拱手：
"回大将军，鲁已修书送交杜濩、朴胡等夷帅，告知汉中已归朝廷。杜濩、朴胡皆表示愿意归附朝廷。"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巴中夷人这些年多靠汉中供给盐铁，杜濩、朴胡在回信中说，若朝廷继续开放互市，他们愿意遣子入质。。"
刘衍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杜濩、朴胡这些人，在历史上就是典型的墙头草——谁占据汉中他们就向谁低头。
但一旦汉中有变，他们马上就会反叛。
不过眼下他们既已表示归附，倒也不必急着处理。
"这件事先放着。派人去巴中走一趟，确认他们的归附意愿，等汉中彻底安定之后再议后续安排。"
张鲁应下。
刘衍将舆图卷起来放在案角，坐直了身子。
"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张鲁：
"公祺在汉中这些年，政教合一，百姓信服。如今汉中归了朝廷，公祺是打算继续留在汉中，还是愿意去洛阳？"
张鲁闻言，沉默了两三息。
他当然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
刘衍这是在让他选择：
留，他无法保证自己能活多久；
去，意味着离开经营多年的根基，但或许能换另一个更大的舞台。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
"鲁愿听朝廷安排。"
刘衍依旧看着他：
"本将上表朝廷，表奏公祺为‘阆中侯’，调往洛阳任职。你意下如何？"
张鲁拱手深揖：
"鲁，谢过大将军。"
这个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刘衍知道张鲁听懂了。
阆中侯的封号既是酬功，也是一个信号。
张鲁离开汉中，汉中的军政大权完全收归自己之手。
而张鲁本人，则可以在洛阳获得一个虚职，虽然未必比汉中太守风光，但至少体面、安稳。
他心中对张鲁的评判又添了一笔：
识时务，不恋权，拿得起放得下。
"洛阳那边，有几位老先生在文学院任教，公祺到了洛阳可以去看看。"
张鲁拱手道：
"鲁早有耳闻。皇甫义真、卢子干、郑康成、蔡伯喈……诸位先生都在文武学院讲学，鲁在汉中时曾读过他们的文章。若有机会当面求教，是鲁的福气。"
刘衍点了一下头，没有再提这件事。
"今日议事就到这里。"
他站起身来，众人跟着起身。
"各营继续按照部署推进，南部的几处关口也派人去巡查一遍。七月初，本将要看到汉中防务全部理顺。"
他看了戏志才一眼：
"戏先生，拟一封奏报，把汉中的情况详细写明，八百里加急发往洛阳。"
戏志才应了一声：
"是。"
刘衍转身走出议事厅。阳光从廊檐外侧倾泻下来，庭院里的石砖被晒得发白，墙角的几丛矮竹纹丝不动。
他站在廊下片刻，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面的天际。
那里是巴蜀的方向。
汉中拿下来了，巴蜀的门户已敞开了一半。
……
七月初三，南郑城连日暑热未消，城外的稻田里已经有早熟的稻穗垂下了头。
刘衍在郡守府后院的廊下站着，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陈到从院门外走进来，在廊下站定。
"大王，各营整编已收尾了。赵云将军所部骑兵先一步出发，沿汉水南下，经西城、上庸直抵南阳。等中军开拔，张辽将军将率骑兵殿后。"
刘衍把茶碗搁在栏杆上，转身进了正堂。
戏志才、郭嘉、贾诩、王猛四人已经等在里面，案上摊着一张从南郑到洛阳的行军路线图。
郭嘉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汉水一路向东划过：
"从南郑沿汉水东行，经西城、上庸、房陵进入南阳，过宛城后北上鲁阳、叶县，入河南尹。”
他抬起头来，继续说道：
“全程约一千一百里，按正常行军速度，二十五天到三十天能到洛阳。"
王猛接过话：
"汉水沿岸沿途州县已提前派人知会过，粮草补给沿途驿站备齐。各府库的清册已经交接完毕。"
刘衍点了一下头：
"定下出发的日子。七月十五，中军开拔。"
张鲁这时起身拱手：
"大将军，鲁已收拾好行装。家中老小十余口，届时随大军一同东行。"
刘衍看了他一眼：
"公祺随军北上，汉中这头可还有何未了之事？"
"没有。各县祭酒的交接文书都签了，义舍的粮食也备足了半年之数。鲁走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