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蓉看了李国昌、刘翠英几眼,眼底深处带着怀疑。
她虽然小,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妈妈在纺织厂的工作是细纱挡车工,厂里从来没有安排她出过差。
可她又不确定。
万一妈真的临时有事呢?
万一真的是她多想了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刘翠英立刻上前牵住她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热,抓得她的手腕有点疼。
秦蓉没有挣开,沉默地跟着两人往前走。
三个人穿过学校门口的大路,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旧的青砖墙,地上坑坑洼洼的,没什么人。
秦蓉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去姥姥家不走这条路,这条路好像是往城外去的。
她心里头的警钟哐哐地敲响了。
秦蓉突然猛地一甩手,把刘翠英抓着她的那只手甩开了。
那力道大得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身子之后头也不回,拔腿就往巷子外面跑。
书包在她背上一颠一颠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她没管。
只是拼命地迈着两条腿往巷子口冲。
她想好了,先跑回家,如果妈妈不在家,就去纺织厂找她。
可她人太小了。
十岁的孩子,又是个大病初愈的身子,腿再快也快不过两个大人。
刘翠英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死丫头你跑什么!”
她撒腿就追。
李国昌也回过神来了,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脚上的皮鞋踩得碎石子乱飞。
秦蓉跑了不到小半条巷子,就被刘翠英从后面一把揪住了书包带子。
她被拽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在刘翠英身上,书包带子勒得她肩膀生疼。
“放开我!放开我!”
秦蓉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声音尖利,在窄巷子里回荡,“我要回家!我要去找我妈!”
李国昌追上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那只手又糙又重,把她半张脸都盖住了,压得她的嘴唇磕在牙上,又疼又麻。
他身上一股烟味儿混着汗臭直往她鼻子里灌,秦蓉被呛得直犯恶心,却叫不出声来。
“你跑什么!再跑打断你的腿!”
李国昌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满是威胁。
他在家里横惯了,对自家孩子也是张口就骂抬手就打。
这句“打断你的腿”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像是吓唬人。
秦蓉被他这副凶相吓住了,浑身一抖,眼眶里顿时蓄满了泪水。
她不敢再挣扎,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哽咽着说:“我要找我妈……我要找我妈……”
刘翠英脸上的慌乱变成恼怒,她恶狠狠地瞪了李国昌一眼,嘴里骂了句:“没用的东西,连个孩子都哄不住。”
但转过来对着秦蓉的时候,那张脸又硬生生挤出了一副和善的模样,速度之快,像是在脸上变戏法。
“蓉蓉乖,别闹。”
她弯下腰,用手擦了擦秦蓉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温柔,“其实吧,舅妈也不想瞒着你。
你妈妈她生病了,在医院呢。”
秦蓉的哭声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你说什么?”
“唉。”刘翠英装作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担心,你妈不让说。
她前阵子就身体不舒服了,一直硬撑着,今天上午在厂里忽然晕倒了,送到医院去了。
大夫说要住院,走吧,我和你舅舅这就带你去找妈妈。”
秦蓉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两只手抓住刘翠英的袖子。
刚才那个拼死逃跑的小姑娘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吓得六神无主的孩子。
她的身体在发抖,声音里也带着哭腔:“我妈怎么了?她在哪个医院?严重不严重?”
“到了你就知道了,走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你妈这会儿正等着你呢,看不见你她该着急了。”
刘翠英重新牵住她的手,这次她没用力。
因为秦蓉没有再挣脱,只是满脸焦急地跟着她往前走。
她时不时小跑两步,像是恨不得马上就飞到李慧琳面前。
李国昌跟在后面,趁秦蓉不注意,悄悄对刘翠英竖了个大拇指。
……
李慧琳从纺织厂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心想蓉蓉应该已经到家了。
这孩子懂事,放了学就自己写作业,从来不用她操心。
她去供销社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点青菜,准备回去给蓉蓉做个蛋花汤。
蓉蓉最近气色好了不少,大夫说营养要跟上,她就变着法子给孩子做好吃的。
拐进纺织厂家属区那条窄巷子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往自家那间平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是黑的。
没有煤油灯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是不是蓉蓉身体又不舒服了,没顾上点灯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上回就是这样,她下班回来屋里黑着。
推门一看蓉蓉发着烧蜷在床上,脸红得跟火烧云似的,都烧迷糊了还不知道点灯。
“蓉蓉?”她一边掏钥匙一边喊了一声。
没人应。
钥匙捅进锁孔,她推开门,摸黑走到桌边,划了根火柴点上煤油灯。
灯芯跳了两跳,昏黄的光慢慢铺满了整间屋子。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放书包的那个角落也空着。
李慧琳愣了两秒,然后把馒头和青菜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跑。
她沿着放学的路一路小跑,脑子里嗡嗡地响。
巷子里没有,大路上没有,她跑到学校门口,铁栅栏门已经锁了,传达室里亮着灯,看门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听收音机。
她拍着铁栅栏问:“大爷!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十岁,扎两条麻花辫,背着个花布书包。”
老头摘下老花镜摇了摇头,“这都放学多久了,学生早就走光了,没看见。”
李慧琳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处。
她又跑了一遍学校和家属区之间那条路。
每一棵树后面、每一个拐角都看了,嘴里喊着蓉蓉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
街上零星几个过路的人都回头看她。
胡同里有狗在叫,风呼呼地灌进她的领口,她浑然不觉。
跑到纺织厂家属区那条巷子的时候,她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慧琳?你这么急慌慌的干什么去?差点摔了。”
是孙师傅的声音。
李慧琳抬起头,看见孙师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两瓶黄桃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