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南京大校场机场落地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暗,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
机场安排了一辆公共汽车,把要去上海的军官们送往南京下关火车站。方天朔四个人跟着一群军官挤上了车。公共汽车沿着中山路一路朝西北方向开,穿过半个南京城。齐思薇靠在车窗边,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头比在飞机上好多了。
到下关站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车站不大,候车厅里挤着不少人,行李箱和麻袋堆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烟味。墙上的大钟指着五点一刻,旁边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列车时刻表——下一趟去上海的快车,六点半发车。
方天朔拿着介绍信和四个人的证件,到军人售票窗口买票。窗口前面没什么人排队,他把介绍信递进去,说要四张去上海的软卧。售票员翻了翻,刚好有一个四人包厢是空的,一起出了票。
方天朔拿着四张票走回来,齐思薇接过去看了一眼。
"软卧包厢?到上海才五个小时,买卧铺干什么,浪费钱。买四张硬座不就行了。"
方天朔把票收好,塞进上衣口袋里。
"穷家富路,出门还是舒服一些好。再说你刚才在飞机上晕成那样,硬座车厢人挤人,闷热吵闹的,你受得了?"
齐思薇不服气:"我在朝鲜什么苦都吃过了,在金化的时候连着三天睡战壕,还怕坐几个小时硬座?"
"朝鲜是朝鲜,现在是现在。"方天朔拍了拍她的手背,"票都买了,别争了。"
齐思薇嘟了嘟嘴,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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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正要找个地方坐下来等车,就看见李福远从候车厅大门外面走进来了。
他双手端着一个大木盘,木盘上面摆着四碗汤,汤碗冒着热气,汤面上漂着红油和葱花。木盘边上还摞着十来个金黄色的烧饼,烤得焦脆,芝麻粒密密麻麻地撒在上面。
李福远两只手端得稳稳的,走路的步子又轻又慢,一滴汤都没洒出来。
"火车站外面有鸭血汤。"李福远把木盘放到候车厅的长条椅上,"据说是南京的著名美食。烧饼也不错,刚出炉的。咱们一人一碗。"
方天朔看着那四碗冒着热气的鸭血汤,又看看李福远,有点纳闷。
"你还能把碗端过来?人家摊主不管?"
"我多押了钱在他那里。"李福远面不改色,"一会儿拿着空碗回去退押金。"
齐思薇站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到了火车站,前后不到半个小时,这个人就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搞到了四碗热汤和一堆烧饼。
方天朔笑着跟齐思薇解释:"带李福远出门就这点好处,你永远饿不着,更饿不死。他能凭空给你变出压缩饼干和肉罐头来。在朝鲜的时候,有一回我们被敌人追了两天没吃东西,断粮断水,到了第三天早上,这位李大先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两听美军的牛肉罐头,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他是什么时候藏在身上的。"
李福远把烧饼分了分,一人两个,多出来的他自己留着。
"趁热喝。凉了腥气就重了。"
四个人坐在候车厅的长条椅上,一人端着一碗鸭血汤,就着烧饼吃了起来。鸭血汤的碗不小,里面料很足,鸭血切成豆腐块大小,嫩嫩的,滑滑的,一碰就颤。还有鸭肠切成小段,鸭肝切成薄片,上面浇了一层红油辣椒,撒了香菜和葱花。汤头鲜得带劲,喝一口,辣味从喉咙一路窜到胃里,浑身都暖了起来。
齐思薇小口小口地喝着,烫得吸了两下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张浩浩一手拿着烧饼一手端着碗,吃得稀里哗啦,嘴角沾着鸭血和辣油。李福远吃得最认真,碗里的鸭肠鸭肝一块不剩,汤喝得见了底,烧饼掰成小块蘸着碗底的红油吃干净了。
候车厅里的其他乘客纷纷朝他们四个看了过来。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和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加上两个穿军装的,坐在候车厅里端着大碗喝鸭血汤啃烧饼,吃得满头大汗,那场面确实有些扎眼。
方天朔也顾不上了。抹了一把嘴,把空碗递给李福远。
"快去退押金吧。"
李福远收了四个空碗摞在木盘上,快步走出了候车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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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二十分,检票进站。
软卧车厢在列车的前部,方天朔领着齐思薇上了车,沿着走廊往里走。软卧车厢跟硬座硬卧完全是两个世界,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四人包厢,每间包厢有一扇推拉门,门上镶着磨砂玻璃。
方天朔正要找自己的包厢,就看见走廊前方站着一同乘飞机的那位张姓军官。张军官旁边站着一个胖胖的军官,不到五十岁的样子,身材敦实,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个和气人。胖军官身后站着三个女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个三十多岁,举止端庄;一个不到三十岁,模样清秀。三个女人都穿着旗袍,容貌周正,气质雍容,站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张军官一看方天朔上了车,连忙招手。
"方旅长,过来过来,我给你介绍。"
他转向那位胖军官,手一摊。
"吴军长,这位就是从朝鲜回来的方天朔同志。经常上内参通报被表扬的那位。"
胖军官的眼睛一亮,笑容立刻堆了上来。他一步迈过来,伸出两只手就握住了方天朔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方老弟!久仰久仰!"
张军官又朝方天朔介绍:"这位是原35军的吴军长,现在是浙江交通厅的厅长。"
方天朔赶紧握手回礼:"能和吴军长认识,是我三生有幸。"
吴军长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拍着方天朔的手背说:"我现在在杭州,以后有空多来杭州玩啊,我当尽地主之谊。西湖边上喝茶吃饭,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