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方天朔和齐思薇就出了门。
两个人开着吉普车满上海地跑,采购回门宴需要的东西。白酒买了八瓶汾酒,饮料买了几箱橘子水,茶叶买了两罐龙井,香烟买了四条大前门,瓜子花生各买了十斤,水果硬糖和奶糖各买了五斤,水果买了苹果和橘子各一筐。吉普车的后座和后备箱全塞满了,齐思薇抱着两袋糖果坐在副驾驶上,怀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张浩浩和李福远两个人被留在了饭店一楼餐厅,跟酒店的工作人员一起布置现场。张浩浩站在凳子上贴喜字。李福远帮着挂红灯笼,六张大圆桌铺上白桌布,摆好转盘和餐具。
十点钟方天朔和齐思薇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两个人开始往每张桌子上摆东西。每桌一瓶白酒、一包香烟拆开散放在碟子里、一碟瓜子花生、一碟水果糖、一壶茶。
齐悲鸣、齐母和齐思远也赶到了,帮忙最后检查一遍桌椅和菜单。齐母把每张桌子上的筷子都重新摆正了一遍,齐悲鸣站在门口的签到桌旁边,把来宾名单理了一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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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先到的是齐思薇医院的同事和方天朔九兵团后方司令部的几个参谋,这些人都是按时间来的,该到就到,不多客套。齐悲鸣厂里的同事也来了十几个,穿着洗干净的中山装,进门就跟齐悲鸣握手说恭喜。
然后是亲戚。
亲戚来的比预想中多得多,多来了将近二十人。
先是齐母那边的几个表姐表妹带着各自的丈夫和孩子来了。然后是齐悲鸣那边的堂兄弟带着家眷来了。再然后,一些好多年不来往的远房亲戚也拖家带口地出现了。有些人齐思薇都叫不出称呼,齐母在旁边小声提醒"这是你三姨婆家的二表舅""那个是你爸堂哥的小姨子"。
齐思薇站在门口迎客,笑容越来越僵。她小声跟方天朔说了一句:"有些亲戚我都没见过,怎么都来了?"
方天朔看了一眼门口还在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人,心里明白。上海国际饭店的回门宴,多高的档次?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也要来见识见识。
他赶紧找到餐厅经理,又加了一桌。连之前预备的那一桌算上,总共七桌。餐厅经理点头答应了,让服务员搬桌子加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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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落座之后,几个中年女亲戚就开始了。
她们坐在靠门的那一桌,几个人凑在一起,目光在方天朔身上上上下下地扫。方天朔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的时候,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先开了口。
"小方啊,你是哪里人啊?"
"江苏的。"
"江苏哪里的?"
"淮安。"
大波浪卷的女人跟旁边一个尖下巴的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弯了弯。
尖下巴女人接过话头:"听说你是当军官的?什么级别啊?"
"正师。"
"哎呦,正师级。那工资一个月多少啊?"
方天朔笑了笑:"部队的工资有规定,跟地方上不太一样。"
大波浪卷女人不依不饶:"不太一样是多少嘛?比我们齐家思薇的工资高还是低?总不会让我们思薇倒贴吧?"
旁边一个穿碎花旗袍的圆脸女人也凑了上来:"小方,你家里有几亩地啊?祖上是做什么的?"
方天朔内心一阵刺痛,想起了被日寇炸死的父母。
"我是工人家庭出身。"
"工人家庭?"圆脸女人拖长了声调,"那在北京有房子吗?"
"有。东四那边一个四合院。"
三个女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大波浪卷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另外两个人笑了起来。
齐思薇站在一旁,两只手攥着裙摆,指节都白了。她看着方天朔被三个女人围着盘问,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几个人的嘴堵上。
方天朔始终微笑着,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不急不躁,不卑不亢。问工资的,他不正面报数但也不躲闪。问房子的,他实话实说。问家世的,他说工人家庭出身,语气坦荡。
最后大波浪卷女人问了一句:"那你在朝鲜打仗,受过伤没有?别回头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连累我们思薇。"
齐思薇忍不住了,正要开口,方天朔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受过几次轻伤,都好了。身体没问题,请各位长辈放心。"
他端起酒杯,朝三个女人微微欠了欠身。
"感谢各位长辈关心。今天是回门宴,大家高高兴兴地吃饭喝酒。来,我敬三位一杯。"
三个女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算是暂时收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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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悲鸣站起来讲了一番话。他端着酒杯,声音浑厚,中气十足。
"今天把大家请来,一是感谢亲戚朋友、同事邻居这些年对我们家的关照。二是我们家思薇和天朔刚刚结了婚,回上海看望我和她妈,我们顺便办一个回门宴,请大家吃顿饭,算是跟大伙正式见个面。"
他看了方天朔和齐思薇一眼。
"天朔这个孩子,我和她妈是满意的。年轻有为,为人厚道。我们做父母的,把女儿交给他,放心。希望他们小两口以后好好过日子。也希望在座的亲戚朋友多多关照。"
他举起杯子:"谢谢大家。干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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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菜陆续端上来了。国际饭店的手艺确实不差,一桌十二个菜,有鱼有虾有蟹有肉,摆盘精致,卖相漂亮。
那几位中年女亲戚一看到菜上来了,嘴上的功夫立刻从盘问转成了点评。
大波浪卷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这个排骨嘛,糖放多了,甜得有点腻。我们家老陈做的糖醋排骨,比这个好吃。"
尖下巴女人尝了一口松鼠鳜鱼,撇了撇嘴:"鱼炸得有点老了。这种鱼应该用活的,冰鲜的味道差远了。"
圆脸女人喝了一口汤:"这个汤寡淡。连味精都不肯多放一点。"
嘴上挑剔着,三个人的筷子却一刻没停。大波浪卷说排骨甜,但排骨盘子里的骨头堆成了小山。尖下巴说鱼炸老了,但鱼肉已经被她吃了大半。圆脸说汤寡淡,但汤碗见了底。
齐思薇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方天朔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