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方天朔在一片昏沉中被铃声拽了出来。他伸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话筒,拿起来贴在耳朵上。
"先生早上好,这是您预约的叫醒电话。现在是上午七点整。祝您今天愉快。"
话筒那头的声音甜得发腻。方天朔含混地嗯了一声,把话筒放回去。
他在床上坐起来,两只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清。发了大约五分钟的呆。
然后他搓了搓脸。又伸手绕到身后,用两只拳头揉了揉腰上的肌肉。酸。从腰眼一直酸到尾椎骨。他龇了一下牙,慢慢把腿从床沿上放下去,准备下床洗漱。
一双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
纤细的手指,白净的手腕,一把揽住了方天朔的腰,往回拽。
"你干什么去?"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穿衣,洗漱,上班。"
"不上班行不行?"
"不上班你养我啊?"
被窝动了一下。齐思薇的脑袋从被子下面冒出来,头发乱蓬蓬的,一缕搭在鼻子上,她用嘴把那缕头发吹开,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好啊。我养你啊。"
方天朔一听这话,眼珠一转,扭头就往被窝里钻。
"来来来,这个破班不上了。既然有齐富婆养我,我就来个软饭硬吃。"
被窝里传来齐思薇的尖叫。
"啊!你个野兽!不要过来!你是硬吃,不是硬——"
后面的话突然断了,好像嘴被什么东西捂上了。被子上面鼓起来一个大包,滚了两滚,又不动了。
过了大约三秒钟,方天朔嗖地一下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他坐在床沿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打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眉头拧着,嘴巴抿着,拳头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行不行。今天要上班,要开会。"
齐思薇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趴在枕头上看着他,嘴角弯着。
"你这班上得挺好的。人都请假跑到上海来了,居然还能上班。"
方天朔站起来,朝洗漱台走。
"那有什么。我上班的地方多了。五湖四海,天南海北。像什么东——"
他忽然闭了嘴。
齐思薇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东什么?"
方天朔的嘴角抽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容。
"东北。"
齐思薇翻了个白眼:"切。谁没在东北上过班啊。"
-----
方天朔站在洗漱台前面,拧开了水龙头,对着镜子打了一把热水。他从洗漱包里翻出刮胡刀,往脸上抹了肥皂沫,开始刮。
齐思薇趴在床上看着他,下巴搁在枕头上。
"你有胡子吗?就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刮。"
方天朔手里的刮胡刀停了一下。他从镜子里看了齐思薇一眼。
"好。我没胡子。你有胡子。你全身都是胡子。"
"流氓。"
齐思薇抄起枕头扔过来,没扔到,枕头落在了洗漱台旁边的地上。方天朔弯腰捡起来,扔回床上。
他刮完胡子,洗了脸,又上了趟厕所。出来之后穿上中山装,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在镜子前面整了整衣领。
"走,一起下楼吃早餐去。"
齐思薇把被子拉到了下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太累了。不吃。一会你走了我再睡个回笼觉。"
方天朔嗯了一声。他穿好鞋,走到床边。齐思薇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收完的笑意。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齐思薇没睁眼,嘴巴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方天朔直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军用背包,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
八点半,吉普车驶进了西郊军营的大门。
方天朔跟着引导的军官走进了一栋灰色小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方天朔出示了证件,哨兵核对了名单,放他进去了。
张浩浩和李福远被拦在了外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张浩浩耸了耸肩,靠到走廊的墙上,准备站着等。
----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空白的军用地图架。窗帘拉着,日光灯开着。
桌子正中间坐着两个人。
方天朔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首长坐在左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茶盖搁在一旁,还冒着热气。李副部长坐在右边,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这两位同时出现在一间会议室里,不可能是寻常的事。
方天朔在门口站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李副部长好。"
首长摆了摆手,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
"坐。"
方天朔坐下来。
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看着方天朔笑了笑。
"小方结个婚,居然瘦了。"
李副部长在旁边没抬头,翻着文件,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他那是累的。累瘦了。"
方天朔的脸一下子红了。但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镇定,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李副部长合上文件,抬起头来。
"本来我跟老聂商量的,让你休完婚假再出动。但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咱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首长点了点头。
"大道理我就不讲了。你的站位和觉悟,肯定比我们还高。"
方天朔说:"首长您谦虚了。"
首长摆了摆手。
"具体的任务情况,让黄参谋给你说。这次任务之所以这么紧急,是因为时间窗口很短暂,也就几天的时间。过了这个窗口,就没有执行的必要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把正在休婚假的你薅过来的原因。"
他朝门口的方向叫了一声:"黄参谋。"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参谋走进来。他手里夹着两个卷轴,走到墙上的地图架旁边,把第一幅图展开挂了上去。
是一幅台湾海峡地图。大陆沿海从浙江到福建的海岸线,对面是台湾岛,中间是海峡。几个外岛——金门、马祖、大陈——在地图上标成了红色的小点。
然后他挂上了第二幅图。台北市的城区地图。几条主要街道标得很清楚,其中一条叫中山北路的街上,有一个红色的圈标记。
方天朔看着这两幅地图,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