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凌晨三点。香港，九龙。
方天朔和十个人坐在一辆卡车的车厢里，帆布篷子遮得严严实实。卡车在九龙的街道上走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处仓库门前。
方天朔从帆布缝隙里看了一眼。九龙仓码头附近。铁皮顶的大仓库，背后是被围墙围起来的院子。铁皮院门。他认识这个地方。
上次来香港的时候，安全屋就设在这里。
飞机昨晚抵达广州白云机场后，立刻有卡车拉着他们往宝安县赶。到了宝安和香港交界的地方，上次越界的路线还走得通，轻车熟路，很顺利就过了界。过界之后接头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换了卡车，连夜拉到了九龙。
十一个人进了安全屋，在仓库里打地铺，简短休息了几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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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老周推开了仓库的铁皮门。
方天朔正在洗脸，抬头看到了老周。还是那张国字脸，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方旅长，何先生请你去华盛贸易一趟。关于期货的事情要汇报。"
方天朔点了点头。他叫上李福远和张浩浩，三个人换了便装。方天朔穿上了灰色西装，打了领带，戴上那副平光眼镜。上次来香港的时候用过这套行头，做南洋橡胶商人的打扮。
老周开着那辆黑色莫里斯轿车，把三个人送到了德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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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华盛贸易有限公司。
办公室的布局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外厅两张办公桌，女秘书在打字。内室的门开着。
何先生已经在里面了。还是那张圆脸，微微发胖，翡翠袖扣别在袖口上。桌上照旧是电话、电报机、几份英文报纸和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方天朔刚坐下来，门又开了。
黄社长走了进来。
金丝边眼镜，白色长袖衬衫，外面套着黑色呢子背心。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个中学教员。跟四个月前在安全屋见面时一模一样。
方天朔站起来，两人握了握手。
"方旅长，好久不见。"黄社长推了推眼镜，"这回是新婚过来的？"
"算是顺路。"方天朔笑了笑，"黄社长消息一如既往的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可不行。"黄社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朝何先生点了点头，"老何，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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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翻开了面前一份厚厚的文件。
"方旅长，上次您走之后，按照既定的方案，四家壳公司在三月初全面建仓。国内的专项资金到位之后，我们在两周之内把所有仓位填满了。"
他翻到了一页汇总表。
"锡，伦敦金属交易所，四家公司合计持仓五万吨远期多头合约。橡胶，新加坡和伦敦两个市场合计持仓十万吨远期多头合约。保证金按十五个点计算，实际动用保证金约一千万英镑。撬动的合约总值超过七千三百万英镑。"
他翻了一页。
"截止六月底，锡和橡胶两个品种的价格均已翻倍。锡从五百七十英镑涨到了一千一百多英镑。橡胶从五十七美分涨到了一百一十多美分。"
他用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截止昨天，所有短期合约已经在涨幅的高位全部抛售。加上中间拿利润开短期新仓和小额高抛低吸的操作，短期合约这一块的获利达到三千二百万英镑。扣去各类成本和佣金约两百万英镑，净利润三千万英镑。"
何先生合上文件，看着方天朔。
三千万英镑。
方天朔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按当时的汇率，大约相当于八千四百万美元。这笔钱在1951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黄社长接过话头。
"上级已经做了决定。这三千万英镑的利润，拿出一千万英镑，用于支援国内建设，采购进口设备和物资。等于我们把这次期货投资的本钱抽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
"剩余的两千万英镑，上级让我们再开新仓。按百分之十五的保证金比例，两千万英镑可以撬动约一点三亿英镑的合约。"
方天朔听了咂了咂舌。一点三亿英镑。上级的决心和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现在这两个品种已经涨了一倍，我们卖出了所有短期合约，还有买入的时机吗？价格在高位追进去，风险不小。"
黄社长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你不用操心。最近一两天，马上会有一出好戏。"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黄社长的消息渠道不是他能过问的。既然黄社长说会有好戏，那就等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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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社长换了一个话题。
"还有一件事。这次获利三千万英镑，上级决定拿出万分之五，作为此次任务的提成和奖励，发给参与操作的人员。你的奖励份额，上级定了万分之一。也就是三千英镑。"
方天朔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黄社长，这个不合适。我只是出了一个主意，具体的操作全是何先生和下面的人在做。无功不受禄，这个钱我不能拿。"
黄社长的笑容没了，表情变得正经起来。
"方旅长，你听我说。没有你这个主意，我们能赚到这笔钱吗？锡和橡胶要涨，你是第一个判断出来的。建仓的品种、时机、规模，都是你定的方案。你不拿，何先生怎么拿？下面的操盘手、业务代表、中间人怎么拿？"
他看着方天朔。
"凡事要按规矩办。赚了钱不拿提成和奖励，听起来高尚，但实际上坏了规矩。以后谁还尽心尽力地给公家赚钱？不能因为道德光环就坏了制度。"
方天朔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黄社长说的有道理。前世在军工厂的时候，他见过太多"不好意思拿奖金"结果搞得下面的人也不敢拿、最后干活的人寒了心的例子。制度就是制度，设了奖励机制就要执行，不执行比不设还糟糕。
他点了点头。
"好。我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