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远沉默了两秒钟。
"我服我服。"
李福远认完怂，无意间往身后扫了一眼。
方天朔就站在他们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两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
不知道站了多久。
李福远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旅长……事办完了？"
张浩浩听到"旅长"两个字，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看到方天朔那张冷冰冰的脸，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愣了大约一秒钟。然后抬起右手，朝自己嘴巴上啪地扇了一巴掌。
"你瞧我这破嘴，又说了不该说的。"
方天朔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尖沙咀上刮过来的海风。
"以后嘴上再没个把门的，滚回特战旅看大门去。出门再不带你。"
张浩浩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扇自己嘴巴的姿势，一动不敢动。李福远把脸转到了另一边，假装在研究对面橱窗里的钟表。
老周的莫里斯轿车这时候正好开过来，停在路边。
方天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啪地把门关上了。
张浩浩和李福远对视了一眼。张浩浩小声说了一句："完了，旅长生气了。"
李福远小声回了一句："怪谁。"
两个人垂头丧气地拉开后车门，挤了进去。一路上谁也没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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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海。东沙岛以西五十公里。
一艘小型运输船在海面上缓缓行驶。船身漆着黑色的防锈漆，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船头刷着三个红字：福祥号。吃水线上方锈迹斑斑，看得出是一艘跑了不少年头的老船。
船舱里点着三炷香。
一个身材肥胖、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跪在一尊木雕的妈祖像前面，双手合十，闭着眼。他的脸又宽又圆，肉堆在腮帮子上，下巴有两层，脖子几乎看不见，直接连到了肩膀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汗衫被肚子撑得紧绷绷的，肚脐的形状都印了出来。
他嘴里念念有词。
"妈祖保佑，妈祖保佑。我黄天雄金盆洗手之后的第一单正当生意，求您老人家保佑我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一路无风无浪，到了香港发大财。赚够钱，回到高雄先起厝，又娶细姨。"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额头碰到了甲板上。然后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三炷香插进妈祖像前面的小铜炉里，转身走出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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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海风吹得人衣服猎猎响。太阳快要落了，西边的海面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海水在光里一浪一浪地翻着。
船头的位置，一个瘦长的男人盘腿坐在缆绳堆上，怀里抱着一把吉他。他的脸很瘦，颧骨高，下颌线削得像刀刻的，侧脸的轮廓倒是英俊，有一种不太正常的好看。
他用闽南语唱着歌，嗓音低沉，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沧桑味。
"踏入江湖是我的命，不是甘心做歹子。做兄弟好过时，逐工穿金又戴银……"
他拨了两下弦，换了一个调。
"有时嘛会手头紧，结拜兄弟都相挺。若是遇到垃圾的兄弟，烂七八糟一大堆……"
海风把歌声吹散了一些，但副歌的部分又响了起来。
"谁知命运的安排，乎阮失败一次搁一次。拿出兄弟的勇气，总会等到出头天……"
这个人叫林三，是福祥号的大副。
黄天雄站在船舱门口，看着林三抱着吉他唱歌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林三也是从黑道上退下来的。芳明馆的金牌打手，当年在台北万华那一带横着走的人物。但这个人犯了江湖上最大的忌讳——勾搭了帮里老大的女人。事发之后，老大没有要他的命，但把他的那话儿割了。
从那以后，林三就离开了万华帮，上了黄天雄的船。他每天除了干活就是抱着吉他唱歌，或者一个人站在船头，用那张英俊的侧脸，忧郁地望着大海。那种忧郁不是普通的忧郁，因为被阉割的缘故，里面掺着几分女人似的阴柔，又掺着几分杀过人的狠厉。两样东西搅在一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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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雄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驾驶舱。
驾驶舱里，二副陈水旺正握着舵轮。二十七八岁，黑瘦精干，一口牙又白又亮，笑起来满脸褶子。
看到黄天雄进来，陈水旺立刻松了舵轮，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黄哥，照这个脚程，明天上午就到香港了。咱在香港停靠几天啊？"
黄天雄在驾驶舱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叼了一根，划火柴点上。
"怎么？你有啥想法和安排？"
陈水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往脑袋里灌了一壶兴奋剂。他靠在舵轮上，两只手比比划划，声音越说越大。
"黄哥，我都盘算好了。上了岸，咱先去砵兰街。找几个小妹妹，洗个澡，耍一耍，松快松快筋骨。然后去油麻地那条街，找一家大排档，牛腩、叉烧、烧鹅、虾饺，从街头吃到街尾。最后去尖沙咀喝花酒。黄哥你说，这一套下来，活神仙也不换。"
黄天雄叼着烟，斜眼看着他。
"你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就经得起这样花？"
陈水旺不以为然，大手一挥："银票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开开花用了才实在。不趁少年赶紧花，难道留着银票买棺材？"
啪。
黄天雄一巴掌扇了过去，正拍在陈水旺的后脑勺上。陈水旺的脑袋往前一栽，差点磕在舵轮上。
"你这个臭嘴！尽讲一些不吉利的话！"黄天雄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指着陈水旺的鼻子骂，"买棺材买棺材，出了海讲棺材，你是嫌妈祖没听见是不是？"
陈水旺捂着后脑勺，一脸委屈。
"黄哥，我错了，我嘴贱。"
"嘴贱你还不闭嘴？给我好好掌舵。再让我听见一个不吉利的字，把你扔海里喂鲨鱼。"
陈水旺赶紧把两只手放回了舵轮上，老老实实地盯着前方的海面，不敢再吭声了。
黄天雄叼着烟走出了驾驶舱，站在甲板上，看着西边海面上那片橘红色的落日余晖。
船头的林三已经不唱歌了，换成了弹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吉他声在海风里飘飘荡荡的，听着有些发凉。
几个水手在船上来回忙碌着，船舱里飘过来卤肉饭的香味。
福祥号在暮色里慢慢朝北驶去。身后拖着一道白色的尾浪，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渐渐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