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福临那番要让孝庄太后改嫁的暴言,宗室里的老王爷们被叫进宫劝说他。
“朕只是担心太后羡慕那些出宫的姑奶奶,所以特意出了个主意,朕是一番好意啊。”
福临拢着僧袍,痛心疾首的反驳。
他坐在御案后面,灰褐色的僧袍宽宽大大的罩着,手腕上缠着一串菩提佛珠,说话时佛珠在指间转来转去,碰出细碎的响。
他脸上那副表情,委屈里带着真诚,真诚里又透着一股无赖,像是真被人冤枉了似的。
“皇上,太后娘娘是您的生母,莫要胡言。”
老王爷们也不敢仗着辈分斥责福临,只能好声好气的哄着,免得他又发作。
最年长的那位说完这话,旁边的几位王爷赶紧跟着点头,一个比一个点得快。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真是麻烦,可惜了朕的好意。”
福临撇撇嘴,勉为其难应下。
他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绕,绕了两圈,又绕回来,像是把这件事也绕过去了。
“皇上,您要清修无妨,又何必将后宫嫔妃遣散。”
另外一人出言劝说,蒙古来的嫔妃给了爵位他们倒是没有多大意见,满蒙合作,如今福临把人赶走了总得给些补偿安抚蒙古。
虽说他们有意见也没有用,福临早就不受宗室和各旗控制了,可话总得说到,不说便是他们失职。
“朕是天子,总不能住到寺庙里去清修。既然要住紫禁城,就只能把其它人赶走了。”
福临大大咧咧的说。
“既然皇上心中有数,那奴才们就不多嘴了。”
老王爷们更加没话说,要是到时候福临想不通跑去当和尚,他们岂不是爱新觉罗氏的罪人。
现在福临虽然折腾了些,但好在前朝稳定,没出什么岔子,他们何必多此一举。
几个人对视一眼,互相使了个眼色,便一起磕头告退了。
退出去时,济度走得最慢,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见福临又歪在椅子里转佛珠。
那模样跟他汗阿玛皇太极当年在盛京城头看月亮时一模一样,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转过头,加快了步子。
“皇上,三部的人都启程了。”
送走老王爷们,吴良辅低声回话。
他走到御案边,把一封折子搁在案角,退后两步站定。
蒙古刚收到消息的时候很不满,但福临给足了补偿。如今爵位越来越难获得,就算只看着爵位的份上,他们都愿意闭嘴。
他把折子翻开,里头是蒙古三部台吉的回信,字字句句都恭恭敬敬的,末尾还盖了三颗朱红大印。
“让内务府筹备宴会,到时候把人风风光光送走。”
福临耷拉着眼皮,把折子往旁边一推。
手指搭在额角,闭了闭眼,疲倦的靠着椅子,骨子里透出一股空虚来。
殿里静得很,只有自鸣钟在墙角滴答滴答的走,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朕去永寿宫。”
福临摩挲着缠绕在手腕间的佛珠,由衷的笑起来。
或许是解决了心事,福临踏进永寿宫的步伐尤其轻快,他越过影壁朝里走去。
永寿宫的院子里,那棵栾树开得正盛,嫩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的落,在树底下铺了薄薄一层。
石蝉衣躺在花树下的摇椅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书册搁在小腹上。
她挽着堕马髻,绢花滑落在一旁,漆黑如墨的发丝松松散散的垂落。
身着豆绿对襟长衫,身上落了花瓣,阳光倾斜而下,照着她的眉眼。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眼处落了一片花瓣。
福临放轻脚步,站在摇椅前头,微微弯下腰,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的,投下一片凉荫。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石蝉衣眉眼处那片花瓣捻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搁回她袖子上。
“方喀拉,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石蝉衣只是浅眠,福临刚过来她就惊醒了。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先看见他的靴尖,又顺着僧袍衣角角往上,看见他弯着的腰和低垂的脸。
“政务都处理完了,我想来看看你。”
福临干脆和石蝉衣挤在一起,揽着她躺下。
摇椅晃了晃,吱呀一声,又稳住了。他侧着身子,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枕在他胳膊上。
“后宫那些......”
石蝉衣靠在福临怀里,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哑。
“蒙古三部来京城需要时间,我可没有闲心派人护送她们回去,所以她们还要在紫禁城住些日子。”
“其它的都出宫了,至于皇嗣也不必担心,不会叫她们见不到生母。”
福临说着把她的手拿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翻来覆去的看。
“我并非此意。”
石蝉衣无奈的说,她把手指蜷了蜷,想抽回来,又被他攥住了。
“这些不关你事,是我自己要做的。蝉衣,你会明白的。”
福临触碰了一下石蝉衣的发丝,把滑落的绢花重新别好,又顺手把散在她脸颊边的碎发拢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