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前菊圃里密密匝匝开了几十株，黄的白的紫的都有，花瓣上还挂着露水，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他便也顺着说。
“这几株是庄上老仆种的，后头还有一片，品种更多些。孟姒若喜欢，我叫人搬几盆回城去。”
刘姬听他又叫了一遍“孟姒”，这回叫得顺口多了，心里受用，面上却只淡淡的“嗯”了一声，抬脚往门里走。
庄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晒着些新收的豆子，簸箕里摊得满满当当。
后院才是正题，一条青石小径穿过菊圃，两旁的花一丛接一丛，有的高及人腰，有的矮矮的伏在地上。
刘姬走在前头，袁绍落后半步跟着，偶尔指一指哪株开得特别好的，说个名字，都是很文雅的名字。
刘姬便凑近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又怕碰坏了，缩回来时发髻上沾了片细叶。
她自己不知，袁绍也没提醒，就那么看着那点绿意缀在她乌发间。
穿过菊圃，后头果然有几亩鱼塘，水面上浮着些残荷，岸上搁着两张矮凳并一套钓具。
刘姬从没钓过鱼，看着那细长的竹竿有些发怵。
“这怎么弄？”
袁绍替她理好钓线，鱼钩上挂了饵，递到她手里。
“甩出去就行，然后坐着等，浮子沉了就提竿。”
他说得轻巧，刘姬试着一甩，鱼线缠在了身后的菊花丛里，扯了两下没扯动。
袁绍忍着笑过去替她解线，手指在花枝间绕来绕去，刘姬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你方才是不是笑我了。”
“没有。”
袁绍低着头解线，答得一本正经。
“你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动了。”
“那是风吹的。”
刘姬拿他没办法，等线解开了，这回学乖了，老老实实把竿子往水面上一送，钩子“噗”的落进水里，浮子立了起来。
她坐回矮凳上，眼睛盯着浮子，架势倒是十足。
袁绍在旁边另一张凳上坐下，也不急着下竿，就那么陪着。
坐了约莫小半刻，浮子纹丝不动。刘姬先绷不住了，扭头看他。
“是不是饵被吃了？”
“没有，浮子没动就是没咬钩。”
“那怎么都不咬。”
“鱼也得挑一挑。”
又坐了一刻，还是没动静。
刘姬把竿子往膝上一搁，叹了口气。
“钓鱼比射箭还磨人。”
话音刚落，她那浮子猛的往下一沉，她“呀”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提竿。
竿梢弯成一张弓，线在水里扯得嗡嗡响。
袁绍起身凑过来看，刘姬攥着竿子往后仰，一边拽一边嚷。
“好沉，是不是条大的。”
“别硬拉，慢慢收线，松一松再收。”
刘姬依言松了松线，果然那头挣扎得没那么凶了，她再收一截，一来一回拉锯了十几个回合。
水面哗啦一响，一尾尺把长的鲤鱼被提出水来，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刘姬得意极了，拎着鱼线把鱼往袁绍面前一送。
“你看！”
那鲤鱼还在甩尾巴，水珠子溅了袁绍一脸。他无奈的抹了把脸，认真看了看那鱼。
“不小，得有五六斤。”
“晚上能加个菜吗？”
刘姬问得理直气壮。
“当然能。”
刘姬满意了，把鱼摘下来丢进鱼篓，重新挂了饵，兴致勃勃的又把竿甩了出去，这回甩得利落多了，没再缠着花枝。
袁绍这才把自己的竿也下了，两人并排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
日头渐渐高了，晒得人有些暖融融的。
刘姬钓上来两尾鲫鱼之后，话也多了起来，说家里那几只大雁最近挑食，粟米不吃，非要吃菜叶子。
说她兄长刘谌上回算账算错了，被她逮着笑话了好几天。说她三弟刘祈出门一趟晒得跟炭似的，回来还嘴硬。
袁绍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刘姬便说得更起劲，渐渐忘了端着，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袁绍侧头看她，日头底下，她鬓边那点细汗亮晶晶的。
说话时手上有小动作，要么揪揪袖口，要么捻捻衣带，跟那日在草场上张弓射箭时的利落劲儿又是两样。
他忽然开口。
“孟姒。”
刘姬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被叫了一声，扭过头来。
“嗯？”
“你方才笑的时候，比平时好看。”
刘姬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耳根子腾地红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人，怎么说话这样。”
说着把脸别过去，假装看浮子，手里那竿子攥得死紧。
袁绍也没再追着说什么，只是把竿子往回收了收，嘴角噙着一点笑。
被刘姬眼角余光瞥见了，她又恼又有点受用，到底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语气里却没多少真生气的意思。
回府后，陈娖看到刘姬脸上的笑意，便无奈的摇摇头。
“这下你可高兴了。”
“高兴，谢谢阿母帮我出主意。”
刘姬转着手帕，笑吟吟的说。
“你这个冤家，这么在意袁本初，日后岂不是被捏得死死的。”
陈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
“那也只是因为他是袁本初，换了旁人我还不乐意呢。”
刘姬毫不掩饰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