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袁绍法理上的父母都已经病逝,所以次日刘姬便不用拜见舅姑,起身后等着袁谭前来拜见。
她起得不算早,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了支素银钗,穿了件家常的杏色直裾。
坐在内堂的榻上,手边搁着一盏温着的蜜水,慢慢啜着。
袁谭来的时候,乳母牵着他的手送到门边便退下了。
七岁的孩童穿着一身小小的玄色直裾,衣缘滚着青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两个角角。
进得门来,脚步顿了顿,才走上前去,恭敬见礼。
“谭见过阿母。”
声音清亮,礼数也周全,一看便是被人反复教过的。
“上前来。”
刘姬端坐着,懒洋洋的说,手里还端着蜜水没放下。
袁谭直起身,忍不住看了一眼乳母退出去的方向,门边空荡荡的,他抿了抿嘴,站在原地没动。
他生母难产而亡,袁绍又忙着经营自己的名声,把他丢在洛阳不管,只有乳母陪着,所以他难免依赖乳母。
“看她做什么,没听见我的话吗。”
刘姬不耐烦的啧了一声,蜜水盏往案上一搁。
袁谭只好小碎步上前,走到她跟前,跪坐在席上,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搁在膝头,眼睛垂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刘姬伸手捏着他的脸,左右转了转,仔细打量了一番。
袁谭被她捏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也不敢躲,只拿眼睛偷偷瞟她。
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五官其实不差,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劲儿,跟袁绍那种端雅沉稳的气度半点不沾边。
“啧,本初长得那么好,你怎么半点不像他,长得真够丑的。”
刘姬松开手,满面嫌弃的往后靠了靠,还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袁家人都有一张好脸,袁谭当然不丑,就是不像袁绍。
他的眉眼随了生母,温吞绵软,鼻梁也没袁绍那么高挺,下颌线条更是圆润一团。
再加上刘姬身处的环境找不出丑人,阿父阿母不必说,兄长刘谌清俊,就连晒成炭的刘祈也是一副浓眉大眼的好相貌,把她眼光养得极高。
七岁的袁谭搁在这群人里头,可不就显得寡淡了。
袁谭被她这么一说,小脸涨得有些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些,两只手在膝上攥成了小拳头。
他乳母不在跟前,没人给他递眼色,打圆场,他一个人对着这位新阿母,心里又慌又委屈,鼻尖都泛了点酸意。
刘姬看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说你一句就要哭,袁家的儿郎就这样。”
她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把袁谭的下巴抬起来。
“抬头,别耷拉着脑袋,像什么样。”
袁谭被她手指抵着下巴,不得不抬起头来,眼眶果然有点泛红,但到底忍住了没掉眼泪,只是鼻翼翕动了两下。
刘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松了手,往旁边一靠,语气缓了些。
“行了,没说要怎么你。丑是丑了点,好歹还算听话。”
她朝案上那碟蜜饯抬了抬下巴。
“吃吧,大清早过来,也不知道吃没吃东西。”
袁谭愣愣地看着那碟蜜饯,又看了看她,没敢动。
“还要我喂你?”
刘姬皱眉。
袁谭这才小心翼翼的伸手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含着,腮帮子鼓鼓的,坐在那里慢慢嚼。
刘姬也没再理他,自顾自端起蜜水又喝了一口,两人就这么一个吃蜜饯,一个喝蜜水,安安静静的坐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刘姬忽然开口。
“你平日都做些什么?”
袁谭连忙把嘴里的蜜饯咽下去,恭恭敬敬地答。
“回阿母,晨起读书,午后习字,有时跟着乳母去园子里走走。”
“读书读到哪儿了?”
“《急就章》已经读完了,眼下在念《论语》。”
刘姬挑了挑眉,倒是有点意外。
“会背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袁谭张口就背,背了两句就停住了,小心的看她。
“后面的还没背熟。”
“行了行了,别背了。”
刘姬摆了摆手,又打量了他一眼。
“字写得怎么样?”
袁谭低下头。
“先生说......还过得去。”
“还过得去,那就是不怎么样。”
刘姬毫不留情的说,袁谭的脑袋又耷拉下去,她瞧见了,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