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姬那一局六博赢下来,不出三日便传遍了洛阳城。
先是袁府里几个年轻的族中子弟不服气,寻了个由头来府上做客,酒过两巡便有人拐弯抹角的把话头往博戏上引。
刘姬正给袁绍剥橘子,闻言头也不抬。
“想下就直说,绕这么大弯子做什么。”
那几个子弟面面相觑,讪讪地让侍者摆了博局。
头一个上来的是袁绍的从弟袁叙,比刘姬还小一岁,自诩在洛阳博戏圈里小有名气,坐下来时还谦让了一句。
刘姬也不客气,两枚玉茕在掌心一拢,撒手便是“骄”“愧”双采,袁叙脸色当时就变了。
半炷香不到,他的枭棋被刘姬一枚散棋堵死在曲道尽头,进不得退不得,最后把茕一推,苦着脸说。
“嫂嫂这手气,怕是神仙来了也挡不住。”
刘姬把棋子收了,笑吟吟的说。
“什么手气,这叫算路。你方才第七步若不走那枚散棋,改把枭棋往左偏一格,我也不好堵你。”
袁叙愣了半天,细细一盘,还真是那么回事,拱手后敬佩的退到一边看别人上。
第二个是个颍川来的士子,姓韩,跟着荀谌一道来洛阳游学的,听说袁府刘夫人博戏厉害,专程托了荀谌带他进来。
这人倒是有些真本事,跟刘姬对了二十来步,你来我往,棋盘上黑白散棋绞在一处,看得旁边人都不敢吭声。
最后还是刘姬棋高一着,趁他一个疏忽把枭棋牵进了水,韩士子把茕一搁,长出了一口气,叹道。
“夫人的棋路先松后紧,前头让人以为不过如此,后半程忽然收网,在下输得不冤。”
他这一说,旁边几个人都点头,说。
“确实如此,跟夫人下棋就像跟老吏过堂似的,一开始问的都是闲话,等发觉不对,状纸都已经画押了。”
刘姬被这比喻逗得笑出了声,让侍女给韩士子添了盏酒。
“你这张嘴比你的棋还利。”
后来又陆续来了几拨人,有袁家的远亲,有袁绍的故交,还有两个是洛阳城里专好六博的富家子弟,听说了刘姬的名头,托了几层关系递帖子进来。
刘姬也不扭捏,来人便应,赢了不骄,只是每回下完都要把人家的棋路拆解一遍,说哪里走得好哪里走了弯路,倒像是在教人。
有些人输了棋面上挂不住,可听她拆解得头头是道,又不得不服。
有个姓杜的郎君,输了棋之后闷头坐了半晌,忽然起身朝刘姬一揖。
“夫人这拆棋的本事,比赢棋还厉害,杜某受教了。”
刘姬摆摆手。
“回去多练练,下回别在第十步就把枭棋露出来,太急了。”
起初袁绍还在一旁陪着,见来人便拱手寒暄,偶尔凑在局边看几步。可日子一长,他就觉出不对味来了。
刘姬的棋局从午后摆到傍晚,来客一拨接一拨。
她坐在博局前头,眉眼飞扬,说话又脆又利落,赢了便笑,一整个下午连水都顾不上喝。
袁绍有时从外头回来,进门先往堂中望一眼,见她对面坐着个面生的郎君,两人凑在棋盘上指指点点,刘姬还伸手去拨人家的棋子。
“你这步走得臭,我替你改一改。”
那郎君非但不恼,反倒红着脸嘿嘿笑。
袁绍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把外袍脱了递给仆从,咳了一声,刘姬才抬起头来。
“夫君回来了?等我这局下完。”
可一局下完又开一局,等她真收了棋盘,天都擦黑了。
晚膳时刘姬还在兴头上,絮絮叨叨说今日谁来了,谁输了,哪一步走得妙,袁绍敷衍的应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