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刘谌便把两个孩子接去刘府。
到了刘家，陈娖已经叫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
被褥晒得蓬松，桌上摆着新摘的枣子，还搁了两盒刘姬小时候爱吃的酥糖，如今拿来哄外孙，倒也不差。
刘望和刘休两个早在院子里等着了，见了袁谭和袁熙便迎上来，刘望比袁熙大三岁，个子也高些，一把揽住袁熙的肩膀。
“走，我带你看我新养的兔子去。”
刘休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有我阿父上回猎的小鹿，养在后院呢，可乖了。”
袁熙眼睛一亮，回头看了看袁谭。袁谭点了点头，他便撒开腿跟着两个表兄弟跑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陈娖坐在堂中，隔着窗子瞧见三个小的跑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袁谭身上，笑着招手。
“谭儿过来。”
袁谭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陈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十八岁的少年郎，身量已经长成了，肩宽腰窄，眉眼间带着袁家那股端方气。
她点了点头。
“长高了，比上回见着的时候还高了些，在族学里念书累不累？”
“回外祖母，不累。先生讲的都能听懂，就是骑射还得再练。”
“骑射慢功夫，急不来。”
陈娖叫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盏蜜水。
“你阿母这些日子身子可好，尚儿闹不闹。”
“阿母身子挺好的，尚儿也乖，夜里不怎么哭。”
袁谭接过蜜水，答得周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阿母这些日子忙着照看尚儿，我跟熙儿不大见着她。”
陈娖听了，面上不显，心里却把刘姬数落了一通。她也不急着说什么，只顺着话头问。
“那你平日下学了做什么？”
“练字，有时候去演武场射几箭。”
“熙儿呢？”
“熙儿下了学常去我院里，我教他写几个字，有时候带他去园子里走走。”
陈娖点了点头，袁谭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多数都傲气，可瞧他说话做事，稳稳当当的，问什么答什么，倒比同龄的孩子沉得住气。
她伸手拍了拍袁谭的手背。
“好孩子，这两日在这儿好好松快松快，别拘着。望儿和休儿都盼着你们来呢，后院那鹿是你阿舅新得的，叫他们带你去喂。”
袁谭应了，起身退出去。
等袁谭走了，刘惇从里间踱出来，手里捏着卷简牍，在陈娖对面坐下。
“怎么样？”
“谭儿倒是个懂事的。”
陈娖把方才的话说了，末了叹了口气。
“孟姒这丫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谭儿这样的孩子，搁旁人家早当宝贝了，她还挑三拣四。”
“她挑三拣四的毛病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刘惇翻了一页简牍，不紧不慢的说。
“她如今不肯上心，咱们替她拢着些就是了。”
“谭儿是个明白人，熙儿还小，叫望儿和休儿多跟他玩两日，小孩儿有伴儿就忘了不快活的事。”
“等过些日子孟姒自己回过味来，再一拢，也就拢回来了。”
“也只能如此了。”
晚些时候，一家人坐在堂中用膳。
堂中点了好几盏灯，照得满室通明，案上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一只铜鼎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几碟子时蔬鲜亮亮的，另有一盘新蒸的饼，码得齐整。
刘惇坐了上首，陈娖在侧，小辈依次落座。
袁谭和袁熙坐在下首，刘望和刘休挨着袁熙，几个小的凑在一处，倒比大人们还热闹。
刘祈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说。
“今日这羊肉炖得烂，阿母，厨子换人了？”
陈娖没理他，只拿公筷给袁熙夹了一筷子菜，搁在他碗里，又给袁谭添了勺羹，才温声开口。
“谭儿，熙儿，你们阿母被我宠坏了，平日里多多担待。”
话说得平平和和的，像是拉家常。
袁谭手停了一下，抬头看陈娖，见她面上带着笑，眼神却认认真真的，不像是随口客套。
他便把勺子搁下来，应道。
“外祖母言重了，阿母待我们挺好的。”
陈娖笑了笑，没驳他这话，只接着说。
“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喜欢什么便一门心思扑上去，旁的什么都顾不上。”
“我跟你外祖父也说过她多回，可每回她凑过来笑嘻嘻的喊一声阿母，我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说着，自己也摇了摇头，像是拿这个女儿没办法。
“说到底是我跟她外祖父惯出来的毛病，你们如今在府里，孟姒顾着小的，顾不上你们，你们别往心里去。”
“有什么想要的，想吃的，叫人来说一声，外祖母替你们张罗。”
袁熙正捧着一块胡饼啃，闻言抬起头来，嘴边还沾着饼渣。
“外祖母，我想吃上回那个酥糖。”
陈娖笑了。
“有，给你留着呢，走的时候带上。”
袁熙便心满意足的低下头继续啃饼。
刘惇在旁边听着，搁下酒盏补了一句。
“你们阿母性子急，你们是知道的。可她心里有你们，只是她那个人，心里有谁，嘴上不说，手上也懒，你们得细看。”
他说着看了袁谭一眼。
“谭儿，你打小就懂事，不用外祖父多说。熙儿还小，你这个做兄长的多照应些。”
袁谭应了声，他虽不是从刘姬腹中孕育出来的亲子，但刘家也拿他当亲外孙，袁熙有的他必定也会有一份。
“是。”
刘祈在旁边嚼着羊肉，忽然插嘴。
“阿父这话说得，倒像姊夫家苛待孩子似的。我瞧谭儿和熙儿养得挺好的，比望儿还壮实呢。”
刘望正低头扒饭，闻言抬头。
“我怎么了？”
刘祈拿筷子点了点他。
“你太瘦了，多吃肉。”
刘望鼓了鼓腮帮子，闷头继续扒饭。
刘谌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搁了酒盏，慢悠悠的说。
“行了，吃饭便吃饭，说这些做什么。谭儿和熙儿难得来一趟，叫他们松快松快。”
他说着朝袁熙抬了抬下巴。
“熙儿，吃饱了跟休儿去后院，我前日逮了只刺猬养在笼子里，你喜欢到时候也一道带走。”
袁熙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三两下把胡饼啃完，站起来就要走。
袁谭拉了他一把。
“先把碗里的羹喝了。”
袁熙端起碗咕嘟咕嘟灌完，擦拭干净嘴后被刘休拽着跑了。刘望也跟了出去，堂中一下空了小半。
陈娖望着几个小的跑远的背影，收回目光，又给袁谭碗里添了勺羊肉，才轻声说。
“谭儿，外祖母方才那些话，你别嫌烦。”
“不嫌。”
袁谭捧着碗，想了想后补充。
“外祖母，其实阿母前些日子问过我功课的。”
陈娖挑了下眉。
“哦？”
袁谭嘴角弯了一下。
“儿知道阿母性子急，她肯说过问，儿就挺高兴的。”
陈娖听了，转头看了刘惇一眼。刘惇端着酒盏，慢悠悠的抿了一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阿母有福气，得了你跟熙儿这样好的孩子，外祖母高兴。”
陈娖眼尾的细纹里都带着笑意，给袁谭添了菜。
“多吃些，千万别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