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
清河镇,柳枝巷。
天才刚亮,王二牛一家正在吃着早饭。
然而,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的大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谁啊?来了!”
王二牛应了一声。
放下手里的碗筷,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谁知,当看到外面的人后,他顿时愣住了。
只见,门外站着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面容清瘦,穿一件讲究的青绸长袍,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德禄。
清河王氏的前任族长,同进士出身,以前做过一任县令,告老还乡后,已经隐居不问世事多年了。
不过,在王氏的威望极高,就连现任族长,都只不过是他的子侄辈而已。
此刻,他身后还站着一排人,王守业、老王氏、王大富夫妇,另外还跟了几个族里的晚辈,排成一溜,个个穿得比平时齐整,显然是特意换了衣裳才来的。
王二牛反应过来后,忙道:
“老族长,您,您怎么来了?”
王德禄闻言,没有急着答话。
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先从门框上扫过去,看了一眼宽敞明亮的王家小院后,才道:
“听说王家出了个好后生,老夫过来看看。”
说着,他缓步跨进门槛,拐杖尖在青砖地上点了一下。
王守业等人跟在他身后。
低眉顺眼的,不过目光一进了院子就开始四处扫。
眼神里,带着艳羡。
院子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宽敞了不少,而且重新翻修过后,更加漂亮了。
他们在杏花村过的什么日子,跟这王二牛夫妇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德禄在院子中央停下来。
又看了一眼正屋的门和窗。
淡淡的说道:
“二牛,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
“宅子置得这般齐整,难怪敢连家族都不认了。”
王二牛跟在他身后,连忙躬了躬身。
说道:
“老族长您误会了。”
“二牛从未有不认祖宗的心思。”
“既然没有这个心思。”
“为何聊了这许久,都不请我进去坐坐?”
“你还有点我王家后人的样子吗?!”
王德禄转过身来看着他,沉声问道。
唰!
王二牛脸色一变。
忙侧身让开了路,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说道:
“是二牛的错,老族长快里面坐。”
“这还差不多。”
王德禄点了点头,终于满意,拄着拐杖进了堂屋。
王守业夫妇、王大富夫妇等人跟着鱼贯而入。
见状。
赵氏赶紧收拾好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王德禄倒了碗茶端过去。
王德禄接过茶碗,却没有喝,随手搁在旁边的桌面上。
王二牛站在他面前,垂手站着。
赵氏和王小丫母女站在他侧后,也低着头。
不敢说话。
因为这位老族长的威望很重,就连县令都不太敢得罪。
良久。
王德禄先开了口。
说道:
“你儿子王砚明,这回乡试考得如何?”
王二牛顿了顿。
小心说道:
“回老族长的话,还,还没收到消息。”
“哦。”
王德禄的手杵着乌木拐杖,轻敲了一下地面,不咸不淡道:
“这乡试放榜都好几日了。”
“若中了,早该有动静。”
“没消息,想必还是差些火候吧。”
王大富听了,在旁边接过话头。
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
“可不是嘛。”
“乡试哪是那么容易中的?”
“二牛,你们还是太急了,也不先跟族里商量商量。”
“备考乡试花费可不小,要是考不上,这银子不是白花了?”
“简直胡来。”
王德禄看了王大富一眼,没有接他的话头。
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上。
纸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当年那一份断亲文书,放到宗族那边备份的那一份。
两年多过去。
纸边已经泛黄,折痕处也裂了几道。
王德禄把文书压在茶碗底下。
缓缓说道:
“二牛,当初断亲的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说着,他用拐杖指了指王守业和王大富的方向。
道:
“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
“不管怎么说,砚明终究是王家血脉,按规矩该归入族谱。”
“你若肯认祖归宗,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这个主,我来替你做。”
此话一出。
老王氏顿时抹起了眼泪。
说道:
“二牛啊,说一千道一万。”
“就算我们以前有再多的不对,可我们终归是你的亲爹亲娘,砚明的祖父祖母,血浓于水,怎么会舍得自己的儿子孙子受苦。”
“以前都是因为家里难,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爹那会儿也是实在没办法,才默许大房三房做了那些糊涂事。”
“现在都过去了这么久了,再深的仇,也该淡了吧?”
这时,王大富的媳妇也开口了。
说道:
“是啊,二牛兄弟。”
“以前是我们不对,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如今咱们是一家人,往后好好过日子。”
王大富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接上自家媳妇的话头,道:
“对,二牛,咱们从前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可眼下不一样了,砚明是咱们王家最有出息的晚辈,咱们得替他想想。”
“你想想看,他一个人在外头读书,没有家族的帮衬,得多苦,多难。”
“就算不为你们自己考虑,也得为孩子考虑一下吧?”
一众王氏族人听后,也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出言劝说。
王二牛站在堂屋里。
低着头,一直没有答话。
王守业看到后,当即上前一步,走到王二牛面前站定了。
苍声说道:
“二牛,以前是我糊涂,爹给你认错。”
“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回家吧,以后爹肯定好好待你们。”
“家里不管大事小事,都你们说了算,这种行了吧?”
“老族长做个见证,你总该放心了吧。”
说着,他抬起手,就准备拍拍儿子的肩膀。
王二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话了。
摇头道:
“爹,覆水难收。”
“断亲文书已经立下了。”
“我们一家和王家已经没关系了。”
王守业刚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糊涂!”
王德禄脸色一沉,杵着拐杖训斥道:
“二牛,你也是有儿子的人。”
“你希望你儿子将来也不认你?断亲这种事,传出去对砚明的前程也不好。”
“你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口气,把儿子的路也堵上吧。”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你们家肯认祖归宗。”
“砚明将来的备考费用,家族全包了,不需你们出一文钱。”
“家族会用所有资源供他,直到他考到进士出身为止。”
“另外,族里还有些关系,可以为他仕途铺路。”
“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指点一个晚辈考举人,进士。”
“还勉强够用。”
王大富顺着话头接了上来。
说道:
“二牛,这么好的事,你们还犹豫啥?”
“老族长可是同进士出身,还当过县令。”
“有他老人家的保证,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
“砚明现在还只是个秀才!”
“有老族长提点他,以后中个举人、进士肯定没问题!”
“到时候,你们家就风光了,出人头地了!”
王氏也说道。
王德禄捋了捋胡须。
赞许道:
“你今天若肯点头,老夫便收砚明做亲传弟子,把平生所学全都传给他!”
“他的前程,老夫来替他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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