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的语气里,没有一丁点炫耀的成分,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IMG做了十二年。这十二年里,我处理过六个国家的类似纠纷。
“这家公司用的手段,在任何国家的体育系统里都不陌生。”
施耐德的脸上,没有轻松,也没有温和。
他只有认真:
“陈先生,对你来说,只需要做一件事。
“不认识的电话不要接,任何场合都要留神,不要被别人录音。
“除此之外,一切交给我和ASA。”
陈继先点头:“明白。”
施耐德微微颔首。
“还有一件事。
“FILA联名款已经确认,韩区模特我们推荐了张元英。
他停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措辞。
“Starship对斐乐的资源很感兴趣。张元英在高端运动品牌上一片空白,FILA的定位刚好能补上这个缺口。”
陈继先听着,等他继续。
施耐德也不再绕弯子:
“但他们对你很抵触,两个原因。
“第一,咖位不够。你还没打过职业赛,他们不愿意把张元英和一个零积分的球员牵扯在一起。
“第二,前科。”
陈继先一愣。
前科?
我也没吃过公家饭啊?
他想了一下:“青瓦台请愿?不是已经撤销了吗?”
“你和裴珠泫、柳智敏的绯闻,还有双方粉丝的大战。Starship担心,张元英也会被拖进同一个漩涡。”
“那也算前科?”陈继先傻眼了。
施耐德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小陈直摇头。
裴珠泫拒绝了他。
柳智敏的绯闻,他更是无妄之灾。
但在Starship眼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名字已经和“女偶像绯闻”绑在一起,甩也甩不掉了。
“联名款还发吗?”
这是陈继先唯一担心的事情。
他现在,只在乎钱。
施耐德把一份文件翻开:
“发。
“斐乐是ASA的盟友,不会因为Starship的观望就取消合作。
“联名款的授权费用已经到账了,按合同分成,你会在下个月收到第一笔。”
陈继先放下水杯:“那就无所谓了,他们可以拖,但我的比赛不会等。”
他现在务实得要命。
只要不动我的钱,不影响我未来的钱,那就都是朋友。
小陈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他这一笔钱也不算多,根据韩国的个人所得税率,大概在15%左右。
中韩签了税收协定,在韩国交过的税可以回去抵扣,不用挨两次宰。
ASA按合同分走10%,剩下来的刚好1.5万美金。
还行。
比打一次M15赚钱。
不过,这不能算正常商业活动,斐乐完全是“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谈的差不多了。
施耐德正准备起身,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按下免提。
施耐德的英语,带着一点德国口音:“朴正洙本部长。”
星船的人。
“施耐德先生,抱歉这个时间打扰。
“关于FILA联名款,团队内部还有一些分歧。坦率地说,我们对J.Chen的商业风险,仍然有所顾虑。”
施耐德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我打这通电话,只是想问您一件事。您在IMG做了十二年,为什么离开?”
“你怎么知道我在IMG?”
朴正洙的声音,带着一丝热切:
“我也算网球爱好者,一直关注阿尔卡拉斯,所以知道您的名字。
“但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您会离开IMG,加入一家只有一个球员的初创公司。”
陈继先心里一惊。
怎么这里也会出现阿卡?
施耐德想了一下:
“IMG不缺一个叫施耐德的人,但ASA缺。
“有些球员需要一个完整的体系来承载。IMG太大,ASA刚好。”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
朴正洙的语气变了,不像是商务谈判,有点像是两个球迷在聊比赛。
“施耐德先生,既然您是阿卡的经纪人……好吧,前经纪人。
“我想问一句,您对他的期待是什么?我觉得他能进世界前十。”
施耐德笑了一下。
嘴角动了一点,然后立刻收住了。
“前三。
“如果是在红土上,他已经是世界前十。”
施耐德语气十分笃定,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事实。
朴正洙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前三。
ATP排名前三。
这不是一个网球爱好者的乐观预测。
施耐德把12岁的阿卡,从穆尔西亚的红土场,带到了IMG。
他的判断,比绝大多数人都准。
沉默持续了片刻。
朴正洙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那么,您对J.Chen的期待,也是如此吗?”
这次,
施耐德安静下来。
他很久才吐出一句话:“……不知道,我只能说,我下的赌注很大。”
朴正洙没有接话。
他说不知道?
可这才是真话。
如果施耐德说,J.Chen可以进入世界前十,朴正洙反而不会相信。
但对方说的是“不知道”。
朴正洙捏了捏眉心。
施耐德在IMG干了12年,什么样的天才没有见过?
能让对方说“不知道”,要么是根本没戏,要么是看不清上限——说出来也没人信。
或者,在德国人心里,J.Chen保底也是另一个阿尔卡拉斯?
朴正洙深吸一口气:如果施耐德是对的,这就是一张通往ATP前三的头等舱船票!
如果不对?
呵呵,
星船也能随时下船。
……
……
施耐德说完,也没有补充。
沉默更长了。
然后,朴正洙的声音传来:
“J.Chen的职业首站,如果可以拿到冠军,我会亲自说服团队,启动联名款拍摄。
“张元英的档期我来协调,后续的合作,我们可以进一步讨论。”
他相信的不是小陈,是阿卡和施耐德。
“条件很合理,我会转告我的球员。”
“打扰您了,有时间一起看球。”
电话挂断了。
施耐德把手机收回口袋,然后就听见自家球员一个问题。
“呃,施耐德先生,Starship的考察,会影响下个月打款吗?”
施耐德的动作停了半拍。
这个问题,有点熟悉?
12岁的阿卡签下了合同。
没问能拿多少代言,
没问什么时候能进大满贯正选,
西班牙男孩只问了一句:“明天几点开始训练?”
训练。
钱。
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追求。
施耐德却在那一瞬间,觉得两者十分相似?
阿卡和小陈,在签字画押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祝,不是畅想未来,而是确认自己唯一在乎的那个东西。
阿卡在乎的是训练。
小陈在乎的是钱。
德国人自己也觉得奇怪:这两种东西怎么可能一样呢?
阿卡表现出了天才的习惯,而小陈……更像是一个被金钱迷惑了的年轻人。
这种人,施耐德见过太多了。
签约的时候先问钱,拿到钱先买一辆豪车,买完豪车成绩就往下掉,成绩掉了再加练,加练两天嫌累……
最后,消失在挑战赛的签表里。
但是,陈继先问钱的时候……他仿佛看见了12岁的阿卡。
“不影响,下个月照常打款。”
施耐德走到玄关,换好鞋,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
“陈先生。”
陈继先抬起头。
施耐德停了一下:
“你和Carlitos很不一样,但你们的问题……嗯,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