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气场,像是被一根针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亚修握着长矛的手僵在半空,脖颈像是缺了油的机械轴承,一卡一卡地转过头。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
老汉斯正缩在后面,眼神里透着一股没文化的清澈和崇拜,显然是真心实意在夸赞。
“……”
亚修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刚才那些话自己竟然真的念出来了?
这满地烂肉、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竟然像个中二病晚期患者一样,当众念诗?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直冲天灵盖,让亚修甚至产生了一种想把矛头调转,先捅死这老家伙灭口的冲动。
“咳。”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尴尬的干咳。
算了。
反正都要拼命了,指不定下一秒脑袋就被那耗子啃了,社死就社死吧。
亚修深吸一口气,没有接汉斯的话茬。
他的目光越过汉斯,落在了旁边的少年身上。
巴顿正双手握着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不住地在半空中画圈——那是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控制不住。
少年的脸煞白,嘴唇咬出了一排牙印,但脚底下却像是生了根,死活没往后退半步。
是个好种。
就是太嫩了点。
亚修眼神柔和了一瞬。
前世的他已经三十好几,在社会的大染缸里滚过几遭。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才十六岁的巴顿,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而已。
搁前世,这个岁数还在上高中呢。
他又想起了窝棚里生死不知的莉娜。
可惜了。
要是这次守不住,这两个还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怕是也都要交代在这儿。
“一会那畜生冲过来,别冲的太靠前。”
亚修转过身,背对着父子俩,把那面残破的盾牌重新挂在左臂上,声音低沉:
巴顿一愣,下意识抬头:“啊?亚修大哥,那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
亚修打断了他,没回头,只是盯着那头还在咀嚼的怪物,
“拼命这种事,让我们这些大人去做。”
“等我们死光了,你们再顶上去也不迟。”
“可是……”
巴顿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亚修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来回扫视,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可是……亚修大哥,您不是和我差不多岁数吗?”
少年的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疑惑。
在这火光映照下,亚修那张脸虽然沾了血污,也就是个刚长开的少年模样,甚至看着比巴顿还要清瘦些。
少年比划了一下两人的个头,甚至还挺了挺胸膛,
“我看您脸上连胡茬都没硬,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说到这,巴顿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带上了一丝狐疑和探究:
“亚修大人,难不成您是那种……传说中的长生种?看着脸嫩,其实已经几百岁了?”
“您不会有传说中的那种精灵血统吧?”
“……”
亚修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战意】给泄了。
该死。
这一着急,竟然忘了自己现在的皮囊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习惯了用上辈子的心态看人,这会儿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配上这张嫩脸,确实违和得要命。
“咚!”
亚修反手就是一个爆栗,狠狠敲在巴顿的脑门上。
“哎呦!”
巴顿痛呼一声,连忙捂住脑袋,委屈地缩起了脖子。
“废什么话!”
亚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种尴尬被他强行掩饰过去,
“让你听话就听话!叫我一声大哥,还能害了你不成?”
“是是是……我听话就是了……”
巴顿揉着脑门。
虽然还在呲牙咧嘴,但眼底那种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却因为这一下敲打,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就连旁边一直紧绷着脸的卡尔,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这一打岔,原本因为伯尼惨死而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那层绝望阴云,竟奇迹般地散去了大半。
那种等死的窒息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生气。
哪怕是面对不可战胜的怪物,只要还能开玩笑,人就还没垮。
就在这时。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亚修的肩膀。
亚修回头。
是汉斯。
他看着亚修。
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中年矿工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与谄媚。
“亚修大人。”
汉斯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莉娜那丫头说得没错,您是个好人。”
汉斯看着亚修,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生死关头,
“和我这种只会挖矿、遇事只会躲的废物不同。”
“您有本事,有脑子,还有一颗能容人的心。”
“这营地没了我,也就是少张吃饭的嘴。但要是没了您……”
汉斯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刻的空气都刻进肺里。
“您能带着大家活下去,您该活下去。”
亚修握着短矛的手紧了紧。
这话听着不对劲。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汉斯摇摇头,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揉脑袋的巴顿。
那一眼很长。
长得像是要把这个儿子刻进骨头里,带到下辈子去。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亚修,笑了。
那张凹陷的、灰败的、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奇怪的笑容。
“您会知道的。”
汉斯没有再解释,只是紧了紧手里那根简陋的木矛。
“不说了,您看,它要吃完了。”
亚修心头一凛,猛地转头。
不远处,那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停了。
那头庞大的迷雾鼠王缓缓抬起头。
伯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地破碎的破布和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迹。
它那枯瘦如柴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顿鲜活血肉的滋味。
下一秒。
它那独眼眶里跳动的幽绿鬼火猛地一涨,锁定了篝火旁仅剩的四个活人。
那种冰冷、黏腻、充满了恶毒食欲的视线,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身上。
“吱————!!!”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
鼠王发出一声尖啸。
那枯瘦的身躯再次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起一阵腥风,朝着营地方向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