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死死攥着亚修的小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在肉上捏出青紫。
当他看清亚修除了只穿着单薄的麻衣外,身上连个油皮都没破。
老兵痞那口一直吊在嗓子眼的担心这才随之一松,掌心的力道也随之一松。
“圣父保佑……你没事就好。”
老兵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个被重箭轰穿的铺位,眼角也随之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妈的,刚才那一箭带着破空声从我头顶上飙过去,那动静简直像打雷一样!老子还以为营地要被攻城弩给掀了!”
卡尔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啐了一口,
“刚才我带着巴顿和托比他们在前门值夜,结果雾里连个鬼影都没露,托比的脖子就多出了个血窟窿。”
“得亏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滚出的直觉,一听见弓弦的炸响就知道情况不对,赶紧让巴顿回来叫你……”
说到这,卡尔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憋屈。
此时,生活区的其他窝棚里也陆续有了动静。
他们没有战职者那种刀尖舔血的警觉。
但巴顿的大喊,以及刚才那根黑羽重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只要不是个聋子,都知道营地出大事了。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经历了上一次的防卫战,这群平民好歹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他们哆嗦着抄起手边的木盾和铁矛,自发地向着营地中央、亚修和卡尔所在的篝火旁聚拢。
亚修看着这群如临大敌的平民,眉头拧紧,转头看向卡尔:
“围栏那边还有人么?你带人退回来了?那围栏那边怎么防守?”
“守个屁!”
听到亚修的质问,卡尔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将木拐在地上重重一顿,随即破口大骂:
“雾里那帮杂碎简直跟泥鳅一样!连个面都不露,全他妈缩在迷雾深处放冷箭!”
他指了指身后正被艾尔莎紧急包扎的两个平民,简直有些咬牙切齿:
“你也看见了,托比死了,鲍尔和萨姆也挂了彩。”
卡尔咬牙切齿,
“敌暗我明!咱们在围栏边上离迷雾太近了!那帮杂碎躲在暗处,拉满弓直接射,咱们却连箭影都看不见!”
“盾牌再厚,也防不住连轨迹都摸不透的暗箭。我一看这样不是个办法,只能先带他们退回篝火这边。”
老兵的判断冷静而毒辣,一直那样的确不是个办法。
“退到营地中央,至少咱们和迷雾边缘拉开了几十多米的缓冲带。”
“距离拉长了,箭矢的力道就会衰减,借着火光,咱们也能看清箭来的方向,总比在围栏边当活靶子强。”
卡尔盯着亚修,沉声道:
“更何况,我得回来跟你商量对策。这仗,简直憋屈得没法打!”
亚修沉默了。
卡尔的战术撤退极其正确。
这种纯粹的超视距单方面挨打,换做任何一支精锐部队都会头疼无比,更别提他们这个半吊子的草台班子。
对方有天上的渡鸦做视野锁定,有藏在安全距离外的弓箭手。
而他们,只有被动挨打的份。
“我先把甲穿上再说。”
亚修没有废话。
他现在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麻衣,在这满天飞箭的局势下,无异于赤身裸体。
听到指令,卡尔、巴顿,以及刚赶到的加斯和盖尔,立刻默契地上前一步。
四面蒙着兽皮的木盾在亚修四周瞬间架起,犹如一道简易的盾墙,将他死死护在中央。
亚修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从残破的床铺旁扯出那套沉重的铁鳞皮甲,飞速套在身上、扣紧束带。
“嗖——!”
“嗖嗖!”
就在亚修穿甲的这十几秒空档里,迷雾中再次传来了几道令人牙酸的破空声。
“小心!”
卡尔低喝一声,肩膀猛地往前一顶。
“笃!笃!”
几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在盾面上炸开。
木盾剧烈震颤,巨大的动能震得卡尔和巴顿的双臂一阵发麻。
但正如卡尔所预料的那样。
三十多米的距离,加上篝火的逆光干扰,这些冷箭虽然势大力沉,但在半空中飞行的时间足够让战职者们捕捉到轨迹。
箭矢被悉数挡下,没有任何人再添新伤。
亚修系好最后一道搭扣,从盾墙的缝隙中探出手,一把将卡尔盾牌上钉着的一根箭矢硬生生拔了下来。
他将箭矢夹在指间,凑近火光细细端详。
这支箭与刚才差点要了他命的那支黑羽重箭不同。
箭尾的羽毛是普通的灰色劣质翎羽,箭杆打磨得也有些粗糙。
那根黑羽重箭显然很珍贵,只有迷雾中的那些人用了那种威力恐怖还极其精准的单体必杀技能后才会使用。
所以之后这种箭矢并没有再次出现。
但即便是那看似普通的灰羽箭,上面蕴含的力道也绝对不寻常。
亚修的指腹抹过那个深深锲入木盾、呈现出规则菱形的铁质箭头,眼底的神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三十米的距离,在逆风和迷雾的双重阻力下,依然能将箭头死死钉入蒙了坚韧鼠皮的硬木盾中。
这种恐怖的臂力,绝对不是一般一阶职业者能拉得开的弓!
二阶。
对方的阵营里,绝对有一个专精远程狙杀的二阶战职者!
“是昨天碰见的那些人?”巴顿举着盾,声音从盾牌后闷闷地传出。
“八九不离十。”
亚修冷笑一声。
怪物会用剑他信,毕竟地下祭坛那些干尸就是例子。
但要说这迷雾里能自动刷新出拿着制式铁箭、懂得战术拉扯、还会放暗箭的怪物?
难道迷雾深处还藏着个怪物兵工厂,给它们虚空发装备不成?
能成建制地使用铁质消耗品,说明对方背后,有一整套极其完善的生产与补给体系。
这些迷雾中的袭击者,分明就是那群把同类当奴隶驱使的暴徒!
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每个人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所有声息的灰白迷雾,仿佛那里藏着一整支看不见的军队。
就在这时。
“亚修大哥!你看那边!”
巴顿突然压低了声音,持斧的右手猛地指向正南方的迷雾边缘。
亚修顺着巴顿指的方向望去。
原本浓如实质的灰白雾墙,如同被某种力量缓缓推开。
没有箭矢射出。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靴底碾压碎石的脚步声。
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就这么毫无遮掩地从迷雾中缓缓走了出来。
堂而皇之地停在了那火光与黑暗交界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