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摩尔被拖回来时,脖子已经断了。
那截本该青翠坚韧的藤蔓,此刻像勒死牲口的绞索,深深陷入他紫黑色的皮肉里。
他的眼球向外暴突,瞳孔里还残存着对那抹“新绿”的贪婪与幻觉。
“妈的!这该死的鬼树,一起砍了它!把它劈了!”
战职者们红着眼,发疯似地抡起手里的武器,朝着那棵退缩的巨树疯狂劈砍。
木屑与暗红的汁液横飞,直到将那棵树生生剁成了一堆烂柴,却依然无法换回同伴的呼吸。
一刻钟后,那棵树被剁成了的柴火,躺在腥臭的泥浆里。
营地却陷入了死寂。
刚才还跪在地上亲吻泥土的农夫农妇们,此刻全瘫坐在烂泥里。
他们活像是像是些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个个惊恐地盯着光圈外那片未知的墨绿。
那盆名为“危险”的冷水,终于将他们彻底浇醒。
这里不是天堂,这里是迷雾。
那是好地。
但哪怕脚下的泥土再肥沃,长出来的东西,也是要吃人的。
亚修收起长矛,矛尖上的暗红汁液顺着血槽滴落。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老摩尔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上。
“都看清楚了吗?”
亚修的声音不大,却冷硬得有些残酷。
“觉得这土好?觉得能种小麦?你们是不是忘了自己到底站在什么地方?”
众人噤若寒蝉。
“这就是大意的下场。”
“迷雾从来不给平白无故的馈赠,如果哪天你觉得这鬼地方像是天堂,”
“那只能说明你离死不远了。”
几句冰冷刺骨的话,彻底掐断了众人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亚修转过头,看向卡尔和的克莱恩。
“卡尔,克莱恩。你们带人留守营地,把这周围的土全翻一遍。不管是草根还是树皮,只要是活的,全给我清理干净。”
“明白。”
“盖尔,加斯,带上家伙,跟我出去转一转,看看这周围到底什么情况。”
两人神色一凛,立刻握紧长剑,挺直了脊背:“是,大人!”
……
三人一头扎进这片墨绿色的地狱。
越往深处走,脚下的触感越发松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殖质腥气。
好消息是,像老摩尔撞见的那种体型巨大的食人树并不多见。
但坏消息是——
这片土地上,几乎没有一株植物是“干净”的。
“唰!”
亚修侧身一闪,反手一矛削断了路边一朵半人高的艳丽花朵。
那花苞被切开的瞬间,里面露出的根本不是花蕊,而是一圈密密麻麻的森白倒刺。
不仅仅是花。
路过一截枯木时,加斯随手踢飞的石子砸中了一簇紫色的蘑菇。
那蘑菇瞬间喷出一股浓黄色的孢子毒雾,熏得旁边一棵大树的树皮当场溃烂发黑。
甚至连脚下的杂草都不是死物。
只要你在原地站立超过十秒,那些看似柔弱的草叶就会像铁线虫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靴子往上爬,死死勒住脚踝。
“该死!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走在队伍最后的加斯突然低骂一声,停下了脚步。
他觉得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低头一看,几根锯齿状的墨绿色草叶竟然已经绞碎了他那双磨损严重的皮靴底,尖锐的草尖正往皮肉里钻。
疼痛激起了怒火。
加斯拔出长剑,对着脚下那簇杂草就是一通乱砍乱剁。
“行了,你跟一簇草较什么劲?”盖尔皱着眉回头,“大人还在前面等着,你别掉队了。”
加斯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收回剑:
“不是……这草邪门得很。我刚才就停了半秒,它居然顺着鞋底往上缠,硬生生把我的硬皮靴底给扎透了!”
“没受伤吧?”盖尔扫了他一眼。
“没事,靴子薄了,被扎了一下,皮外伤。”
加斯甩了甩腿,除了被扎的地方微微有点麻,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队伍继续推进。
亚修走在最前面,眉头却越皱越深。
这片区域的植被密度大得惊人,而且攻击性极强。
但半天转悠下来。
这片广袤的林地里,除了他们三个活人的呼吸,竟然听不到半点鸟兽虫鸣。
没有巨鼠,没有腐蚀蚯蚓,甚至连只飞虫都没有。
按理说,植物这么茂盛,总该有食草动物,然后是食肉动物。
可这里只有植物。
难道这些植物根本不需要进食?
或者说……
在这片墨绿色的地狱里,无论什么血肉动物,对它们而言都只不过是偶尔送上门来的“小甜点”?
三人继续前行。
又砍开一丛挡路的活动藤蔓后,空气中的湿度陡然飙升,浓郁的腐败水汽扑面而来。
前方的地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高大的树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低矮的灌木,以及一片被浓雾笼罩、覆盖着厚厚腐殖质的开阔水域。
是沼泽。
那泥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大团不明的絮状物。
亚修压低重心,脚尖踩了踩边缘的地面。
泥土很松软,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稍不留神就会陷入淤泥里拔不出来。
就在几人确认落脚点,准备沿着沼泽边缘向北探查时。
水面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亚修黑眸一凝,短矛瞬间横在胸前。
“哗啦——”
距离他们约莫十米外的浓雾水域中。
一条青灰色的、布满狰狞角质厚甲的巨大脊背,在水面上一闪而逝!
那东西的体型绝对不亚于一头成年鳄鱼,甚至更加庞大。
它似乎被亚修三人的动静惊动,并没有选择攻击,而是带起一长串浑浊的波纹,迅速朝着沼泽更深处的迷雾游去。
眨眼间,水面重归死寂。
盖尔握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那圈渐渐平息的涟漪,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大人……您看清那是什么了吗?”
“没有。”
亚修缓缓放下短矛,眼神透着绝对的冷静,
“但看那样子,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
“既然它没主动靠过来,我们也不必主动招惹它。”
在这片沼泽中。
与这种厚甲水栖怪物在人家的主场硬碰硬,的确是个不怎么明智的选择。
亚修当机立断,转身走向另一侧相对坚硬的泥土,
“这片沼泽太危险,我们换条路,再去北边转转。”
“是,大人。”
盖尔立刻收剑入鞘,准备跟上。
他刚迈出两步,却发现身边的同伴并没有跟上来。
“加斯?”
盖尔疑惑地转过头,
“大人下令了,你还杵在那干什么?等什么呢?”
加斯背对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剧烈颤抖,手中的长剑斜插在泥地里,仿佛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支撑点。
“加斯?”
察觉到不对劲,盖尔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想要去拍他的肩膀。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
加斯的身体突然像一截被抽去了芯子的朽木,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栽。
“扑通!”
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加斯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栽倒在了烂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