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怒吼,硬生生将亚修从混沌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
涣散的瞳孔中,那层粘稠的紫黑色雾气被撕开了一道裂缝,扭曲的视界重新聚焦。
他像个溺水者重获空气,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巴顿……是你来了吗?”
亚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已经出现了细密的黑紫色鳞片,那是异变的先兆。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苦笑:
“不好意思……我答应过你们的承诺,这次……可能做不到了。”
“不,你能做到的!”
巴顿眼眶瞬间通红。
他根本不管亚修周身正疯狂肆虐的紫黑色污染,不管不顾地冲到了白银之座前。
沉重的脚步在石板上撞出沉闷的响声。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亚修此刻的模样。
那张冷峻的脸上,大片青黑色的血管如蚯蚓般凸起、扭曲;裸露的手臂上,甚至已经开始长出细密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鳞片。
“亚修大哥!你忘了吗?!”
巴顿死死咬着牙,一把攥住白银之座的扶手,
“你曾经亲口说过,要带我们在废土上建一个真正的国度,不再像野狗一样为了半块肉互咬!”
“还有……我爸爸死在鼠王嘴里的时候,你也答应过我,绝不会让他的血白流,会带着我们在这该死的迷雾里活下去的!”
“可你怎么能……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先倒下了呢?!”
听着少年字字泣血的质问,亚修沉默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能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苦笑。
是啊,他是说过那样的话。
当初他们亲手埋葬了老汉斯,也接过了那份沉重的因果。
可是……
“巴顿,你知道吗?”
亚修费力地抬起眼皮,眼底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世界上最不作数的东西,就是诺言……以后,不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承诺了。”
“所以……你们快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带上所有能离开的人,退回破晓庄园去……”
“那你怎么办?”
一道清脆却因为愤怒而发颤的声音,突兀地在门口响起。
不知什么时候,莉娜已经站在了门边。
小姑娘死死咬着嘴唇,眼底没有了往日的乖巧与怯懦。
这是她第一次对亚修发这么大的火,连单薄的肩膀仿佛都在发抖。
“难道,你就这么抛弃我们了吗?!”
“你难道就没想过……你死了,我……我们怎么办啊?!”
莉娜一边掉着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这个混蛋,难道以为把我们赶走,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
“莉娜说的没错。”
瑟琳娜那抹暗红的身影也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她没有加上“大人”的尊称,淡紫色的眼眸里透着决绝。
“你就那么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配跟你一起面对这些吗?”
“我们不是被你庇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瑟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冷冷注视着压迫而下的黑光,“而且……我已经逃过一次了,这一次,我不想要再逃了!”
“是啊,亚修大人!”
“让我们帮你吧,我们能帮你的!”
伴随着错落的脚步声和称呼,一道道身影涌入大厅。
伴随着沉重的甲胄摩擦声。
埃德温、罗德、汉克……乃至一个个新晋的二阶战职者们,接二连三地跨过门槛。
不知什么时候,这空旷冰冷的议事厅里,他的身边,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亚修。
亚修大人。
男爵大人。
领主大人。
一声声称呼在大厅内回荡,一双双没有半分退缩与恐惧的眼睛,就这么齐刷刷地汇聚在他的身上。
“你们……”
亚修喉结滚动,哽住了,再说不出半句驱赶的话。
是啊。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生命,早就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如果就这么自顾自地放弃,那自己怎么对得起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们不是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而是跟在自己身后,把命交托给他的战友。
自己怎么能这么自负地,妄想一个人去扛下这天塌的重量,然后又自以为是地丢下他们?
“……我明白了。”
亚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眼底的紫意在瞬间被彻底焚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金红。
“各位,既然不想走……那就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吧!”
他不再试图推开众人,染血的右手猛地扣住了白银之座扶手上的红宝石。
特殊建筑核心特效——【统御】,全面开启!
嗡——!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精神纽带以白银之座为中心,轰然荡开!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听到了一声沉稳的心跳。
那是亚修的意志。
这股意志顺着统御视界,不仅连接了在场的几十名精锐,更顺着薪火的脉络,蔓延到了广场上成千上万名正在叩首的镇民身上!
而亚修这边。
他亦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千万根无形的线里,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炽热的温度。
那是他们不屈的战意,是他们对秩序的渴望,更是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仰!
自己不只是一个人,又怎么会输?!
“不就是三阶吗?”亚修仰起头,对着穹顶之上那颗巨瞳发出了咆哮,“这阶位,我升定了!!”
随着亚修撕裂般的怒吼。
原本萎靡的薪火,如同被添上了无尽的薪柴!
炽烈的光柱逆流而上,瞬间撕裂了那粘稠的紫黑光幕,狠狠捅进了天穹深处!
它像是一根支撑起世界的巨柱。
不仅顶住了黑暗的侵蚀,更反过来,将那粘稠的紫黑雾气一寸寸地烧成了虚无!
“Ωψ?!”
天穹之上,那颗巨大的竖瞳骤然收缩。
它死死盯着那道反扑而上的金红火光。
那股毫无人类感情的意志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不可置信”的震动。
这怎么可能?!
这个明明已经被污染侵蚀、灯枯油尽的蝼蚁……怎么会一下子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给他提供着如此源源不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