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辰走后,藏书阁里那点压人的安静还没散。
周小满先是伸长脖子,朝门口多看了两眼,确认那道月白身影真走远了,这才一脸感慨地凑过来。
“顾兄,你看见没,内门的师兄就是不一样。”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羡慕。
“说话不急不慢的,看着也和气,比外门这些动不动摆脸色的强多了。”
顾野没接话。
他站在木架边,脸色比刚才更淡,抬手把袖口往上扯了一截。
周小满本来还想继续夸两句,目光刚落过去,声音就卡住了。
顾野左臂内侧,那道原本极淡的血色印记,此刻已经清晰了许多。
它细长弯曲,像一条盘在皮下的小蛇,头尾首尾相衔,边缘还在一点点往外沁着暗红。
更要命的是,那东西不是死的。
周小满眼睁睁看着蛇纹轻轻游了一下,像活物在血肉里翻身,整个人当场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什么?”
他眼睛都圆了。
“纹身?不对,这玩意怎么还会动?”
顾野把袖子放下,声音很低。
“咒。”
周小满喉咙一紧。
“谁下的?”
顾野看了眼门口,“刚才那位平易近人的莫师兄。”
周小满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刚那句“和气”,脸上都开始发热。
过了两息,他才艰难开口:“那他刚才是在看你,还是在看这条蛇?”
顾野道:“都一样。”
这句话一落,周小满背后顿时有点发凉。
他原本还觉得那位内门师兄气度不凡,现在再回想对方站在顾野面前时那副温和样子,越想越不对劲。
那不是看人。
那像是在挑东西。
周小满压低声音,脸上的轻松彻底没了。
“顾兄,这事要不要去找钱长老?”
顾野摇头。
“钱长老护得住外门规矩,护不住这种人。”
周小满一时没话说了。
他虽然胆小,可不傻。
能让山羊胡管事都那样迎着的人,绝不是靠告状就能解决的麻烦。
顾野也没再解释。
这条血蛇咒既然已经被莫辰催动,就说明对方已经认准了他。
藏书阁这层壳,挡挡杂役堂那种货色还行,挡莫辰,不够。
他得先活过这一关。
傍晚。
顾野照常做完手里的差事,走到柜台前,把木牌放在山羊胡管事面前。
老头耷拉着眼皮,看起来像又要睡着了。
顾野道:“胡管事,我想告个假,下山采买些伤药。”
山羊胡管事连眼都没抬,像是根本不关心他为什么出去,只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把木牌拨了拨。
“子时前回来。”
“出了事,别算在藏书阁头上。”
顾野点头,“是。”
周小满本来在后头整理书册,一听“下山采买”,立刻窜了过来。
“我也去。”
顾野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压低声音,神情认真了不少。
“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顾野道:“你跟着,我更不放心。”
周小满张了张嘴。
顾野继续道:“待在藏书阁,别乱跑。”
“要是我今晚没回来,你明天就去找陆师兄。”
周小满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是去采买吗?”
顾野把木牌收回袖中,“不是。”
“那你还说……”
“说真话,他不会批。”
周小满被噎了一下。
顾野没再停,转身便出了门。
周小满追到门口,表情难得有点急。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张符,快步塞到顾野手里。
“一张护身,一张照明。”
“顾兄,我别的不行,保命东西多少还有点。”
顾野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符,没有推回去。
“谢了。”
周小满一愣。
顾野平时话不多,真说句谢,反倒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故作轻松地摆摆手。
“小事。”
“你早点回来就行。”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顾野已经到了烂木崖外。
这里比上次更安静。
毒瘴像一层灰布,沉沉压在崖口四周,风吹不散,连虫鸣都听不见半点。
远处那几棵歪斜老树立在雾里,看着像几道守在路边的影子。
顾野顺着记忆里的石路往里走,胸口的命尘珠一直冷着,却没有传来立刻毙命的警兆。
这说明断臂老者确实在等他。
很快,前方窝棚旁的阴影里,传来木杖点地的声音。
哒。
那声音不重,却让周围毒瘴像是都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断臂老者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灰白眼珠落在顾野身上,先扫了一眼他的左臂,随后才发出一声嘶哑冷笑。
“比我预想的要快。”
顾野站在原地,没有拐弯抹角。
“前辈知道这东西?”
老者拄着木杖,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莫家的血蛇咒,我当然知道。”
他盯着那道被衣袖半遮的印记,笑意越发阴冷。
“一旦凝实,百里之内,施咒的人念头一动,就能知道你是死是活。”
“你现在不是藏书阁的人。”
“你是他的活靶子。”
顾野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来之前就已经猜到这东西麻烦,但现在听老者亲口说出来,反倒省了许多试探。
“前辈既然看得出来,应该也有法子。”
老者道:“有。”
“但我为什么帮你?”
顾野直接道:“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闭关,吸收一样东西。”
“事成之后,我替前辈做一件事。”
老者听见“闭关”两个字,灰白眼珠轻轻转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看着顾野。
“烂木崖不是避难所。”
他顿了顿,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你想借我的地方活命,得拿出代价。”
顾野脸色平静。
“前辈想要什么?”
毒瘴里一时安静下来。
老者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少年值不值得赌。
顾野也不催。
到了这一步,急没用。
过了片刻,老者终于抬起木杖,在脚下泥地上慢慢划了起来。
杖尖拖过黑土,勾出几条歪斜线条,看着像是一座山廓,又像几间院落的轮廓。
随后,他在其中一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我需要一样东西。”
顾野低头看着那张简陋地图,没有出声。
老者抬头,灰白眼珠死死盯住他。
“这东西,在莫辰的洞府里。”
顾野眼神微沉。
老者继续道:“作为交换,我让你在烂木崖闭关,还替你压住血蛇咒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你潜进去一趟了。”
顾野看着地上的图,没有立刻应。
莫辰这种人,连来藏书阁确认血咒印时都滴水不漏,他住的洞府只会更危险。
断臂老者要的东西,显然也不可能是什么能随手拿出来的小玩意。
这是交易。
也是把他往刀口上推。
老者像是看出他的顾虑,沙哑地笑了一声。
“怎么,怕了?”
顾野道:“前辈要的东西,是什么?”
老者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你去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顾野又问:“为什么是我?”
老者道:“因为你现在最急着活。”
“也因为你身上有血蛇咒,靠近他,反而最不容易让人起疑。”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顾野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合理。
至少比假话顺耳。
他没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只是弯腰,把老者画出的地图细细看了一遍,随后才慢慢抬起眼。
“我还有个条件。”
老者冷冷道:“你还配讲条件?”
顾野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探入怀里,先取出那块一直没动过的兽骨。
幽光微微流转,刚一露面,周围的阴气像是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把那枚烂木令牌放到掌心,与兽骨并列。
当代表着“机缘”的道骨和代表着“庇护”的令牌同时出现时,断臂老者那张枯木般的脸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他给出的诱饵和钥匙,在这一刻,被对方当成了摆上谈判桌的筹码。
这个少年,远比他想的更懂交易的本质。
顾野看着他,声音平稳地开口:
“成交。”
“但作为交换,在我闭关期间,烂木崖的阵法,要借我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