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罪和林诗涵回到家,即使是村长家,也仅仅是房屋看起来没那么破损。
林诗涵的爷爷,也就是安阳村的老村长--林大山,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老爷子今年七十出头,儿子儿媳早就死了。
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回来了?”林大山磕了磕烟杆,“今日夫子讲了啥?”
“讲仙人”,林诗涵抢着答,“讲仙人一掌拍死三百年的熊妖。”
老村长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林罪身上,欲言又止。
林罪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今的安阳村,所有人都认为林罪是下一个有仙骨的人。
林大山害怕自己百年之后,没人照顾林诗涵,也怕林罪抛弃了林诗涵。
林罪端起一大碗糙米粥,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上挂着几张晒干的兽皮。
林罪一口气喝完粥,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上结着的蛛网,深吸一口气。
“统子,你在吗?”
“统子,别逼我,我生起气来非常可怕。”
“统爹!你在不在?”
“……”
“哎!”
林罪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习惯了。
十二年了,他早就习惯了。
没有金手指又怎样。
日子还不是得过。
……
老夫子的住处就在学堂后面,是一间比学堂还破的小屋。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用前世的话来说,强盗来了都得扶贫再走。
他敲了敲门,老夫子的声音传来。
“进来。”
推开门,一股子陈旧的墨香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
上面写着一个“仙”字。
周老夫子坐在凳子上,拿着一本破书,不知在想着什么。
见林罪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木凳,把破书收回怀里。
“坐。”
林罪坐下后。
老夫子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碗水。
一碗推到林罪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林罪,”老夫子放下碗,直直的盯着他,“你觉得老夫今年多大?”
林罪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老夫子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八十?”
老夫子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老夫今年五十有八。”
林罪差点被自己喝进嘴的水呛到。
五十八岁长得像八十?
开啥玩笑?
不过仔细想也不稀奇,常年劳累,吃不饱饭的人,老得都快。
只是老夫子更老而已。
老夫子目光越过林罪,落在墙上那个“仙”字上,“老夫跟你说过,我年轻时见过仙人出手,那不是吹牛,是真的。”
他顿了顿。
“那年我十五岁,仙门来村里招收弟子,我跟你一样,觉得天大地大,总有一片天地是我的。”
“可惜啊!后来检测仙骨,我没有。”
林罪没说话。
老夫子伸出枯瘦的手,“三百零六块凡骨,一块仙骨雏形都没有,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后来我不甘心,我离开村子,去了祁山,去了洛水,走遍了半个大周,试过各种旁门左道的法子,九死一生,就想着哪怕能修出一块仙骨也好。”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表情,“结果你也看见了,蹉跎半生,一事无成,最后回到这个破地方,教一群孩子认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罪端着碗,他能感觉到老夫子话语里的遗憾。
不是抱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认命。
“夫子,”林罪开口,“您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讲故事吧?”
老夫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罪,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格外认真。
“你知道,仙门检测仙骨,测的是什么吗?”
林罪摇了摇头。
之前老夫子在学堂讲的那些,都是仙人有多厉害,具体的修行之事,从未细说过。
老夫子继续道,“凡夫俗子,三百零六块全是凡骨,一块仙骨雏形都没有,而有机缘的人,天生便会有一块,两块,甚至三块仙骨雏形。”
“有多少快仙骨雏形,就代表着你未来至少是几骨仙。”
“大周开国帝王,据说天生 306块仙骨雏形,是大帝转世。”
“这些雏形跟凡骨混在一起,平时看不出什么区别,但一旦用仙门独有的手段检测,便能验出来。”
“一块仙骨雏形,便是修行的门槛,修行者以秘法淬炼雏形,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让一块仙骨雏形破茧成蝶,真正取代一块凡骨,成为仙骨。”
“一块仙骨,便是一骨仙,两块仙骨,便是两骨仙。”
老夫子看着林罪,“两骨人仙,可多活二十年,三骨人仙,可多活五十年,若有机缘修到十骨以上,便多出百年寿命。”
林罪心头微微一动。
“那百步人仙呢?”
“百步人仙,”老夫子深吸一口气,“那是真正踏足了修行大道的存在,百骨成仙,一步登天,镇守一方王朝千年不灭,那等人物,已经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了。”
他说完,从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尊石像。
只有大拇指大小,通体灰黑色,材质看上去像是某种石头。
石像雕的是一个坐着的道人,姿态极为古怪,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双腿盘坐,但脖子却微微歪着,脑袋低垂,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
石像的面部线条极为简洁,只有浅浅的几道刻痕,勉强能看出眉眼的轮廓。
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嘴巴,是张着的。
林罪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产生一种错觉。
空洞的眼神似乎在看他。
“这东西是老夫当年在祁山深处意外所得,”老夫子把石像推到他面前,“至今不知它是什么来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将它握在手中修炼吐纳之法,心神会格外宁静,我暂且将它称作--坐忘石。”
林罪拿起石像,入手冰凉,比普通的石头沉了不少。
看了几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送你了。”
“夫子,这……”
“拿着,”老夫子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老夫留着也无用,你若能进仙门,它或许能派上些用场,若进不了,就当个念想。”
林罪沉默了一瞬,将石像收进怀里,郑重的说道,“多谢夫子。”
老夫子点点头,“老夫还得了一门吐纳法,一并教你,此法虽不能让人长出仙骨,但坚持练习,能静心安神,延年益寿,比寻常的呼吸之法强上不少。”
他说着,便细细地讲了起来。
吐纳法并不复杂。
讲完之后,老夫子让林罪当场试一试。
林罪闭上眼睛,按照老夫子所说的方法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第一遍,没什么感觉。
第二遍,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三遍,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胸口处暖洋洋的,但是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他睁开眼,只见老夫子有些急切的问道,“你才练了几遍?”
“三遍,夫子,有什么问题吗?”
夫子哈哈一笑,“没啥问题,悟性不错,今年,我们安阳村估计又要多了一个仙门弟子。”
林罪心中微微一喜,看来,他有仙骨应该是确定无疑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郑重地给老夫子行了个礼。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些年,老夫子对他的好没得说,几乎把他当成了亲人,他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夫子长命百岁。
老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枯瘦的手力道很轻,就像就像行将朽木的老人一样。
“行了,回去吧,这几日好好休养,别到处乱跑。”
林罪转身走出屋子,夜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摸了摸怀里的石像,大步往家走去。
……
屋内。
油灯的火焰随风摇曳。
周老夫子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癫狂和即将完成某种心愿的神情。
“这般资质,倒也值得我等十二年。”
下一秒,他看向门外。
“进来吧。”
房门推开,一道无比壮实的身影,提着砍刀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