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罪和李群书领了扫帚和簸箕,还有几张焚化符,沿着昨天的路往回走。
到了目的地,两人一愣。
一千多层台阶,从他们脚下一路往下延伸,看不见山脚。
石阶很宽,能并排走十几个人,但正因为宽,扫起来才要命。
昨天爬上来的时候没仔细看,今天站在顶端往下望,那种视觉冲击力让两人有些头皮发麻。
台阶上铺着一层落叶,零零散散,风一吹,又有几片从旁边的树上落下来。
“这怎么扫?”李群书声音有些颤抖,“光走就累死个人,还要扫干净?这哪是修仙,这是要命。”
林罪没说话,拎着扫帚往下走了一段。
“开始干活吧,早点干早点结束。”
李群书叹了口气,扛着扫帚跟上来。
两人从中间开始扫,一个扫左边一个扫右边。
扫帚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枯叶和灰尘混在一起,被拢成一堆一堆的。
晨风从山脚往上吹,有时候好不容易拢好的叶子被风一掀又散开了,李群书就骂骂咧咧地追着叶子跑。
扫了大概两百多层,太阳已经升到了山腰。
林罪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
距离十点只有一个半小时了。
就在这时,上方的台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
林罪抬起头。
七八个青年从台阶上走下来,都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袖口绣着云纹,腰间挂着剑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长相普通的青年,中等身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特征,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傲慢。
林罪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那青年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林罪一会儿,然后转向自己的同伴,“哎,你们看,这个杂役在看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可能是楚师兄太英俊了吧”,旁边一个瘦脸的跟班笑道。
“也可能是没见过外门弟子,好奇”,另一个说。
楚雄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林罪面前站定。
他比林罪低了半个头,抬着头看他。
“你看我?”他问。
林罪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老夫子说过的话,当年在仙门,就是因为得罪了长老的孙子,一个草菅人命的废物,就被废了仙骨,逐出师门。
他低下头,“不敢。”
“不敢?”楚雄笑了,“不敢是什么意思?是说你不想看,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值得你看?”
旁边的瘦脸跟班走上前来,指着林罪的鼻子,“你知道楚师兄是谁吗?外门楚长老的公子,三道仙骨雏形,不过三年,如今已经成功修成一骨人仙,你一个杂役弟子,连仙骨雏形都只有一块,还敢抬眼直视楚师兄?冒犯天颜?”
“我只是刚好抬头,并无冒犯之意。”
林罪的声音无比平静,“若有得罪之处,我赔礼道歉。”
“道歉就够了?”楚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他抬起脚,把鞋底朝林罪的方向伸了伸,“喏,给我擦干净。”
林罪看着鞋底。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几个外门弟子都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看戏的意味。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老夫子被废了仙骨之后在外头跑了几十载,一事无成。
黑虎吃了那么多人,最后倒在他自己的贪念里。
他们死,是因为他们不够能忍。
林罪伸出手,准备蹲下。
“来了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挤了进来。
李群书从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手里攥着自己袖口,弯着腰凑到楚雄脚边,“楚师兄,我帮您擦,我擦得干净。”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用袖子去擦楚雄的鞋底。
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哥他今天不太舒服,眼神不好使,真不是故意冒犯楚师兄您。”
李群书擦得很仔细,一边擦一边笑,“楚师兄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些杂役一般见识。”
楚雄低头看着李群书,嘴角勾了勾,然后在李群书的袖子上蹭了蹭鞋底。
“你小子倒是挺会来事。”
他收回脚,然后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在李群书胸口上。
李群书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嘴里呛出一口血沫,溅在石板上,颜色格外刺眼。
楚雄收回脚,目光重新落在林罪身上,“我就要他给我擦。”
他往前走了半步,重新把鞋底伸到林罪面前,“你擦。”
林罪放下扫帚,慢慢弯下腰,拿起袖子。
林罪的手悬在半空,离楚雄的鞋底只差几寸。
“住手!”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传来。
林罪抬起头。
林诗涵站在十几级台阶之上,内门弟子服被山风吹得呼呼作响。
此时的林诗涵,麻花辫消失,头发被梳得黑长直。
不施粉黛,已是人间绝色。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很快。
走到林罪身前,挡在了他和楚雄中间。
“你是谁?”楚雄皱了皱眉。
林诗涵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衣领上的云纹,那是内门弟子的标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内门弟子,林诗涵。”
楚雄的目光在她的衣领上停了一瞬。
那种傲慢收敛了几分,“内门的师妹?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林诗涵一字一句的说道。
楚雄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林诗涵的肩膀看了林罪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杂役。
然后他笑了一下:“既然是内门师妹认识的人,那就算了。”
他收回脚,转身往台阶下走去。
那几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诗涵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
她先看了一眼林罪,又看向旁边捂着胸口的李群书,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流血了?”
林罪苦笑一声,“挨了一脚。”
林诗涵咬着嘴唇,拳头攥得紧紧的,“欺负杂役算什么本事?”
“已经过去了”,林罪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怎么来了?”
林诗涵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怒气往下压了压,才开口道,“当然是来找你的,我怕你饿着,就带了些吃的。”
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风干的肉条。
馒头的香气飘出来,李群书在一旁咽了口唾沫。
林诗涵把东西塞到林罪手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群书,从袖子里摸出一盒药膏,“我恰好带了药,这个给他擦一下,是内门的药。”
林罪接过药膏,点了点头,蹲下身给李群书涂在伤口上。
李群书嘶了一声,勉强挤出个笑,“多谢嫂子……不是,多谢师姐。”
林诗涵没理他的贫嘴。
她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林哥哥,内门那边挺好的,师兄师姐都对我很照顾,吃的也好,住的地方也干净,也不用干活,你不用担心我。”
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你在杂役殿要小心一点,刚才那个人,这种事情以后还会有的。”
“我知道,你在内门也要小心,不光是小心那些看起来凶的人,也要小心那些看起来对你好的人。”
林诗涵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是请了假出来的,执事只批了一个时辰,我得走了。”
她往台阶上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罪一眼。
“林哥哥,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然后她转身跑远了。
林罪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尽头。
李群书靠在石阶上,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又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不过他看着林罪手里的馒头,眼睛亮了一下,“林哥,你还有个内门师妹啊,这下咱们算是有靠山了。”
林罪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吃你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白面的,捏在手里软软的,跟安阳村的糙米粥是天壤之别。
杂役和内门之间的距离,比这一千层台阶还要远。
林诗涵跑下来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害怕,害怕她因为帮自己而受牵连。
就像老夫子当年一样。
就因为得罪了一个废物,被废了仙骨,逐出师门。
林诗涵在的时候他不觉得,等她走了才发现,刚才那一瞬间看着她的背影,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李群书啃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林哥,你别光站着啊,你那份你不吃我可吃了。”
林罪收回目光,把药膏收进怀里。
面露凶意。
“楚雄,我记住了。”
“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