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对岸,项羽大营。
营地很大。
大得不像一个营地,像一座城。
帐篷连着帐篷,从河边一直铺到山脚下。帐篷是白的,白得像雪,一顶一顶地铺开去,铺得满山满谷都是。帐篷顶上插着旗,旗是黑的,黑得像墨。白帐篷,黑旗帜,黑白分明,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旗上绣着鹰。
金色的鹰,张开翅膀,两只鹰眼是红的,红得像血。
风吹过来,旗帜猎猎作响。鹰在旗上飞,金色的翅膀一张一合,像要从旗上冲出来。
营地的正中间,有一顶最大的帐篷。
帐顶是黑的,用的是上好的绸缎,上面也绣着一只金鹰。但这只鹰比旗帜上的更大,也更威风。鹰眼也是红的,嵌的是红玛瑙,在阳光底下闪着一种血一样的光。
帐篷周围站着两圈甲士。
甲士穿的是铁甲,手里的戈是青铜的,戈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根根钉进地里的铁钉。
这是项羽的中军大帐。
此刻,帐中坐满了人。
项羽坐在最上首。
他三十出头,身材高大,肩宽背阔,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他的脸很方,下颌很紧,眼睛不大,但小归小,瞪起来的时候,没人敢直视。
他手里捧着一只酒杯。
酒杯是青铜的,刻着云雷纹。酒是烈酒,酒气冲天,冲得人鼻子发痒。
他看着帐中的人,不说话。
帐中站着的人也不敢说话。
战报刚送到——刘邦在鸿门宴后,把全军帅印交给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叫肖琪,二十二岁,三天前还是个传信卒。
三天。
从传信卒到全军主帅。
项羽看着这份战报,看了很久。
久到帐中的烛火都跳动了好几轮。
久到站着的将领们的腿都微微发酸。
他终于开口了。
“慕容。“
声音不高,但很沉。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
帐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身形瘦削,穿着青色长袍,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他的脸很长,长得很像一只狐狸。狐狸一样的眼睛,狐狸一样的鼻子,狐狸一样的嘴。
但他不是狐狸。
他是慕容骥。
项羽的谋士,跟了他多年。从起兵那天起,慕容骥就在他身边,给他出谋划策,替他运筹帷幄。项羽能走到今天,慕容骥功不可没。
他走出来,站在帐中,躬身行礼。
“项王。“
“说。“项羽放下酒杯,“汉营那边,是怎么回事?“
慕容骥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他在帐中站了这么久,站得比谁都久,但他的眼睛一点疲惫都没有。
“是。“他说,“汉营有异动。“
“什么异动?“
“刘邦把帅印交给了一个年轻人。“
项羽的眼睛眯了一下。
“年轻人?“
“姓肖名琪。沛县人,二十二岁。“慕容骥说,“三天前还是传信卒,三天后成了全军主帅。“
帐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发出声音的是景见琼。
景见琼三十出头,是项羽麾下的前锋将领。他身材魁梧,脸很黑,黑得像铁,一双眼睛圆得像铜铃。他站在慕容骥身后,听见这话,皱起了眉头。
“三天?“景见琼说,“刘邦疯了?“
他没等项羽开口,自己先说了。他这人就是这样,嘴快,脑子也快,但快归快,有时候快得让项羽皱眉。
项羽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景见琼把嘴闭上了。
项羽转回头,看着慕容骥。
“是疯了?“
“不是疯。“慕容骥说,“是有人荐。“
“谁?“
“张良。“
项羽的眼睛眯得更深了。
张良。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博浪沙刺秦,那个疯子。一把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砸过去,砸的是秦始皇的车驾——没砸中,砸的是副车。后来亡命江湖,辗转来到刘邦麾下,成了刘邦的左膀右臂。
“张良荐的人,“项羽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讽刺,“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慕容骥说,“目前只知道,此人出生入死,敢改密信、擅闯鸿门宴、帮刘邦脱险。“
项羽的眉头动了一下。
“改密信?“
“是。“慕容骥说,“鸿门宴前,刘邦收到赴宴邀请,定的是辰时出发。但这个肖琪私改密信,把辰时改成寅时,提前了两个时辰。“
“提前两个时辰?“
“是。“慕容骥顿了一下,“项王可还记得,那日辰时,亚父在城外设伏?“
项羽没有说话。
帐中忽然安静了。
亚父。
范增。
这个名字,是他的逆鳞。范增是他的亚父,从他叔父项梁时代就跟着项家。老谋深算,算无遗策,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范增走了。
被他气走的。
他一直不愿意提这件事。每次有人提起,他就沉默。沉默得久到人不敢再提。
但今天慕容骥提了。
慕容骥提得不动声色,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帐中的人都听出来了——他是在提醒项羽,那日范增在城外设伏,伏的是刘邦,伏的是辰时。但刘邦寅时就走了,伏了个空。
这伏落空,和那个私改密信的年轻人有关。
项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辣得他嗓子疼。
他放下酒杯。
“继续。“
“是。“慕容骥说,“根据眼线的情报,这个肖琪接掌兵权之后,做了几件事。“
他从一个士兵手里接过一张羊皮,展开,铺在项羽面前的案几上。
羊皮上画着一张图。
是汉营的布阵图。
“第一,重新布阵。“慕容骥指着图上的格子,“他把营地按照棋盘的结构重新排列。“
项羽低头看图。
图上画着纵横交错的格子,格子里标着字——A区、B区、D区、E区、F区……每个区用不同的符号标着。步兵是方框,骑兵是三角,炮兵是圆圈。
“步兵依山,骑兵策应,炮兵集中。“慕容骥说,“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
项羽看着图,看了很久。
图上的布局很奇怪。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阵法。那些格子像棋盘,但又不完全是棋盘。每个区的位置都经过计算,计算得很精准。
精准得像某人把整座山、整条河都装在了脑子里。
“这是什么阵?“项羽问。
“不知道。“慕容骥说,“但他给它取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星位阵。“
项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星位。
棋盘上的星位。那是围棋术语——棋盘上有九个星位,天元居中,八方拱卫。但这个阵不是围棋的阵,是兵法的阵。
兵法用棋盘术语来命名。
项羽觉得他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还做了什么?“
“第二,挖坑道。“慕容骥说。
他指着图上的E4区。
“炮兵营地周围,三条坑道,通向三个方向。炮打完就撤,撤进坑道,敌方找不到目标。“
项羽的眼睛眯了一下。
炮打完就撤。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炮打完了,定位暴露了,不撤就是活靶子。但以前的炮兵营不懂这个,打完还在原地,被楚军反扑的时候吃过大亏。
这个肖琪懂。
“第三,设疑兵。“慕容骥的手指移到F3区,“在这里,做出进攻的假象。像是要全军南下。“
“像是要全军南下?“项羽的眉头皱得更深,“真南下还是假南下?“
“假。“慕容骥说,“根据我的判断,这只是疑兵。他的真正目标,是引景见琼出阵。“
景见琼在后面站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引我?“他皱着眉,“为什么引我?“
“因为你有弱点。“慕容骥转过头,看着景见琼。
景见琼的眉头皱得更紧。
慕容骥看着他,目光很稳。
“景将军性情刚烈,好战,急躁。“慕容骥说,“肖琪一定是看准了这一点,所以在F3区做文章。景将军若是追出去,就陷入了他的伏击圈。“
景见琼的脸黑了。
他张嘴要说什么,但看看项羽,又闭上了。
项羽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看着那张羊皮图。图上的格子很规整,规整得像某人把整场战争都算清楚了,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到什么时候该怎么走,什么时候该诱敌,什么时候该伏击。
他看得很久。
久到酒杯里的酒都快凉了。
“这个人,“项羽终于开口,声音里有某种说不清的意味,“懂兵法。“
“不止懂兵法。“慕容骥说。
项羽抬起头,看着他。
慕容骥站在那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他懂人心。“
帐中安静了。
慕容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项羽有三患,范增有三失。“
他缓缓地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是张良对刘邦说的。说在肖琪接印之前。“
项羽的手停了一下。
酒杯停在半空。
“项羽有三患。“慕容骥说,“第一患,是亚父离去。亚父走了,项羽身边再也没有人能替他算无遗策。第二患,是韩信投汉。韩信的用兵之道,项羽知道,但他留不住。第三患,是粮道不稳。楚军人数是汉军的三倍,但粮草供应不足,长途运输,容易断。“
他一口气说完,没停。
“范增有三失。“他说,“第一失,是鸿门宴上没有杀刘邦。以至养虎为患。第二失,是谏言不听。亚父多次劝项羽,项羽不听,以至亚父心灰意冷,离去。第三失,是——“
他停了一下。
项羽看着他。
目光很深,深得像两口井。
慕容骥把第三个“失“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第三失,是项羽自己。
项羽不能用范增,所以范增离去。项羽不能留韩信,所以韩信投汉。项羽不能听谏言,所以一错再错。
这些,都是项羽的失。
但他没说。
因为有些话,说了就回不去了。
项羽把酒杯放下。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是在提醒我,“项羽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范增的离去,是我的错?“
慕容骥没有退缩。
他站在那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不敢。“他说,“只是——“
“只是什么?“
慕容骥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项羽,看了很久。
久到项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只是在提醒项王,“慕容骥说,“这个肖琪,不简单。“
项羽没有说话。
他看着慕容骥,目光深得像两口井。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了又压下去。
压得很稳。
“他有什么弱点?“项羽忽然问。
慕容骥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他是个人才。“项羽说,“人才都有弱点。他的弱点是什么?“
慕容骥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犹豫,“目前的情报里,没有他的弱点。“
项羽看着他。
目光很稳。
“没有弱点的人,“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是最大的弱点。“
他说完,站起来。
帐中的人纷纷后退,给他让路。
他走向帐帘,掀开帘子,走出去。
帐外是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的火把在跳。火把跳得很慢,慢得像某人懒得跳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黑暗中的楚河。
楚河那边,是刘邦的营地。营地的火把也在跳,跳得也很慢。远远望去,像两群萤火虫隔河相望,谁也不说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范增。
范增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夜很黑,黑得像一口锅盖扣下来。他站在帐外,看着范增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没有叫住他。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
他的骄傲,不许他低头。
他当时想,亚父会回来的。亚父跟了他十几年,不会真走的。
但亚父没有回来。
亚父死在回乡的路上。病死的。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老仆。
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打仗。打的是汉军。他接到消息,只停了一瞬,就把信塞进怀里,继续打。打完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帐里,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酒很烈。烈得嗓子疼。
但嗓子疼也好过心疼。
他喝了酒,想了很多事。想他和范增的第一次见面,想范增教他的兵法,想范增在他叔父死后,把他扶上项羽的位置。想了很久,想得他差点哭出来。
但他没有哭。
他的骄傲,不许他哭。
他只是喝酒。
喝到天亮,喝到帐外有人敲锣打鼓地庆功。
庆功。
他赢了。
但亚父没了。
“项王。“
身后传来声音。
是慕容骥。
项羽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河。楚河很黑,黑得看不见底。但他知道,河底有沙,沙是白的,白天的时候,阳光照下去,河底的沙会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让景见琼守住防线。“他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击。“
“是。“慕容骥说。
“还有,“项羽转过头,看着慕容骥,“继续盯着。那个肖琪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项羽看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慕容骥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但那两盏灯底下,有一个黑影。黑影很深,深得像一口井。
项羽看出来了。
但他没说。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慕容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到帐篷门口,他停下来。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是洪武。
洪武是慕容骥的大弟子,四十出头,身材高大,一张阔脸,满脸横肉。他抱着胳膊,站在黑暗里,看着慕容骥的背影。
他站了很久。
久到慕容骥都要掀帐帘了,他才开口。
“师父。“
慕容骥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嗯。“
“刚才项王说,让我们盯着那个肖琪。“洪武说。
“嗯。“
“盯什么?“
慕容骥转过身。
他看着洪武。洪武站在黑暗里,背着光,脸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野火。
“你想干什么?“慕容骥问。
洪武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胳膊,看着慕容骥。
两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帐外的风把旗杆吹得咯吱作响。
久到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更鼓三更。
夜深了。
洪武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漾开来就没了。
“不干什么。“他说,“只是好奇,这个肖琪,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师父亲自盯着。能惹得项王不高兴——“
他顿了一下。
“能让师父提到范增。“
慕容骥的眼神动了动。
洪武看着他。
看着他师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但灯底下,有影子在晃。
“师父。“洪武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意味,“您是不是觉得,项王——“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慕容骥的笑了。
那笑也很淡。
淡得像阴阳。
“你问太多了。“慕容骥说。
洪武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慕容骥已经掀开帐帘,进去了。
帐帘落下,把他关在外面。
洪武站在帐外,看着那顶黑黢黢的帐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的时候,他的嘴边,浮起一个笑。
那个笑很冷。
冷得像刀。
帐外,风还在吹。
吹得很慢。慢得像某人懒得吹了。
旗杆上的金鹰在风里晃,晃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金鹰的眼睛还在闪。
那两颗红玛瑙嵌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一种很淡的光。像在看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
远处,楚河在流。
流得很慢,慢得几乎不流。
河那边,汉营的火把还在跳。星星点点的,像是水底下的渔火。
两个营地,隔河相望。
中间是楚河。
楚河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但河底下,有水在涌。
涌得很深。深得没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