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
“放肆……”
“无礼……”
此言一出,场下瞬间爆发出一阵斥责声。
而稳坐案几后的台上众人也都纷纷看向王宗,只是那些目光中充满了愤怒、鄙夷……
王宗却立于原地,神色淡然地扫视了一眼众人,最后才重新将目光落在那被气得浑身颤抖的老者身上。
刚要开口,却见韩歆突然站了出来,怒道:“阁下是忘了今日规矩吗?”
“不许私怨攻讦、更不许污言秽语……”
正说着,却见王宗突然打断道:“我只是阐述事实罢了,何来不许私怨攻讦?”
“更何来污言秽语?”
说着,他终于缓缓走向高台中央,再次看向老者道:
“老先生只读半句注疏,割裂全篇语境,断章取义,何以谈读懂孟子?”
“孟子‘不得志,修身见于世’之后,紧随一句‘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何为殉道?”
“是世道浑浊之时,守本心、济苍生,哪怕牺牲自己性命,而绝非闭门锁户、冷眼旁观万民苦难!”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纷纷再次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可没人注意到,女扮男装的阴丽华正转头看向刘秀与邓禹:
“狂是狂了些,但说的好像也没错啊!”
“你们觉得呢?”
邓禹笑道:“那老者一上来就想以势压人,直接给王宗定下罪名,王宗这个反应,足见其胆魄与口才!”
刘秀笑道:“是啊,寻常人只怕此时已经吓得话都说不清了……”
此时,人群中,两道身影也是对视一眼,二人嘴角也微微上扬了起来:
“有点意思啊……”
“是啊,能有这番见解,看来圣人之前对他的栽培也不算白费……”
就在众人各自议论时,台上的老者骤然上前一步,语气陡然严厉,指着王宗说道:“修身,修的是自身德行!”
“赈济钱粮、调度粮谷,是官府专职政务!”
“一介布衣、无名少年,妄自插手官府之事,是逾分、是乱礼!”
“孟子一生传道,何曾教人越俎代庖、干预民政?”
此时,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喝彩声,甚至有人直接大声喊道:“没错,你这厮难道连孟子都要否定吗……”
人群中,邓禹皱了皱眉,叹息道:“最后这句话一出,这王宗怕是不好应对了……”
刘秀点点头:“是啊,他若说否定孟子,定然会引得众人震怒……”
阴丽华有点懵:“难道他这么快就要败下阵来?”
另一边,那两道年长的身影也聊了起来:
“费大人如何看?”
“都被罢官了,还哪来的大人啊,不过这老者层层逼问,紧扣礼法分野,直击王宗布衣干政的破绽,意图从根源上否定王宗的所作所为,对于一般士人来说,的确不好反驳,冯大人你觉得呢?”
“你都说了没有大人,怎的也如此称呼我?不过这句话想要反驳也不难,且看他如何应对吧?”
就在此时,王宗不慌不忙地大声说道:“孟子周游齐、梁列国,终身不得志,妥妥的‘穷’途之身。”
“可他每见诸侯,必劝减税薄赋、必劝抚恤鳏寡孤独、必劝止战安民。”
“若‘穷’者只需闭门修身,便可漠视苍生,那孟子颠沛流离、遍历乱世,所为何来?”
“修身是儒者底线,仁民是圣贤终途!”
“独善其身,从来不是乱世士族袖手旁观、坐视饿殍的遮羞借口!”
此言一出,台下竟不仅没有像之前那样爆发出议论声,反而静得出奇。
人群中,冯常竟忍不住轻声赞道:“彩!”
“引《孟子·梁惠王》原文,精准锁死对方漏洞,用孟子的行为反驳那老者引用孟子的行为……”
“是啊,同样都是孟子的行为,只能证明那老者书没读全……”
另一边,刘秀与邓禹也几乎是同时赞扬出声:
“妙,实在是妙!”
“是啊,看来这厮还真有些学问!”
“如今看来,他之前说那老者六十年书白读了,也不算夸张……”
一旁的阴丽华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们刚刚都说王宗应对不了,现在人家这么快就应对出来了,连你们都忍不住赞扬!”
“老实说,你们之前是不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闻言,邓禹撇了撇嘴:“谁说我们不如他?”
阴丽华笑道:“我也没说你们不如他啊!”
刘秀却正色道:“这方面,我确实不如他……”
而此时的高台之上,那老者嘴唇哆嗦良久,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先前的倨傲刻板尽数消散,只剩满脸窘迫。
他佝偻着身子,默然低头,没有回座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了高台。
全场气氛也随着老者的下台发生了微妙变化,台下众人虽然依旧有议论,但此时已经没多少人再怒斥王宗,反而都开始对王宗说的那些话讨论了起来。
台上案几后的“大佬”们,也都收起了之前的愤怒与鄙夷,目光之中都多了些意外!
而韩歆更是眉头紧皱,他看着台上泰然自若的王宗,不由地暗自思忖:若是我,能否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番反驳之辞?
怕是不能……
此时的王宗扫视着众人,见众人如此反应,心中也是很高兴:
看来多读些古文还是有点用的嘛……
可就在他准备回案几后坐下时,一道身影却突然站了起来:
“慢着!”
随着此人的起身,台下瞬间又是一片欢呼。
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舞阴李生!
身为《尚书》当世宗师,门下弟子遍布南阳西境,如今见韩氏族老落败、士林士气受挫,他实在坐不住了。
可就在众人以为他要上台与王宗辩论时,却只见他在他身边的年轻人耳边嘱咐了几句话。
而后,那年轻人便缓缓走到了高台中间。
他先是朝着案几后的那些大佬们拱手行了行礼,而后再向王宗行礼:
“在下冠军县贾复,对阁下方才所言不敢苟同……”
贾复?
王宗猛地一怔:
我勒个去啊!
这难道就是那个云台二十将中排名第三的大名鼎鼎的贾复?
竟然会在这里遇到……
就在王宗震惊到流口水的时候,贾复已然再次开口:
“《周官》定四民之序,士专教化,农专耕殖,吏专钱粮调度,天地分职,万古不易。”
“赈济流民、调度仓粮,是官吏专属政务,载于《洪范》,定于王制。”
“我辈儒生,职责只在教化人心、传承斯文,越界插手民政,便是打乱王道秩序、僭越天地分野。”
“阁下如今鼓动士族私开仓廪、私赈流民,看似行善,实则惑乱乡野、悖逆《尚书》王道纲纪!”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喝彩声。
看着众人激动的模样,人群中的阴丽华忍不住问道:
“文叔哥哥,仲华哥哥,他这句话很厉害吗?”
邓禹凝眉道:“嗯,确实很厉害!”
“立论堂堂正正,紧扣官学正统,拿上古王制、圣贤经典压人,瞬间稳住己方颓势,再度将王宗架在‘悖礼乱制’的位置上……”
刘秀却喃喃道:“此人年纪轻轻,也不简单啊……”
一旁的邓禹闻言,不由地看向刘秀,轻声嘀咕道:“文叔兄这是又看中了?”
刘秀只觉得一股酸味扑鼻,连忙正色道:“他这个年纪,能在这样的场合不怯场,而且还在韩氏长者辩输下台后,立刻想到反驳之辞,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反正是做不到的……”
邓禹嘟囔道:“说不定就是那李先生现教的,没看到他刚刚在那贾复耳边说了话吗?”
阴丽华却突然笑道:“那他和那个王宗谁更厉害……”
刘秀道:“得看王宗如何回应了……”
另一边,同样在人群中的冯常捋了捋胡须,满眼欣赏:“这南阳的俊才不少啊……”
费兴笑道:“是前队……”
就在他们说话时,王宗却是皱了皱眉:
咋又搬出其他的书来了?
你这是要和我比涉猎之广是吧?
好吧,贾复啊贾复,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博而不精!
也好给你留个深刻印象!
心里想着,他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
“《洪范》八政,首列便是‘食’。”
“圣人治世,以万民衣食温饱为天下第一根本,从未将安民济民划为官吏独有之责。”
“官吏勤政,则朝堂恤民,官吏懒政,则士人补之,此乃儒者恻隐本心。”
“官吏失职、克扣赈粮、坐视流民饿死,是官吏之罪;士族手握万顷良田、满仓谷粟,却冷眼旁观、袖手避祸,便是士人抛弃仁心。”
“王道秩序,从来不是冷漠避祸的遮羞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台下士人之中,有不少人甚至直接破口大骂了起来。
只因王宗那番话,无疑就是在当面骂他们!
以至于人群中的费兴与冯常不由得对视一眼,神情都有些严肃。
费兴更是忍不住慨道:
“好一句王道秩序从来不是冷漠避祸的遮羞布……”
冯常点点头:“寥寥数语,便直接撕开僵化礼法的虚伪内核,直击经义爱民本质!”
“此子大才……”
“可明明如此大才,为何要谋逆啊……”
费兴再次看向冯常,叹道:“是啊,当真可惜……”
而人群的另一边,刘秀更是忍不住赞道:“厉害,当真厉害……”
“仲华,只怕你在这方面也不如他……”
邓禹呆滞地点点头:“是啊,今日总算真正见识到了他的善辩,难怪韩先生特意搞了这么大的排场对付他……”
阴丽华也不知道是真的明白还是假的明白,一个劲儿地点头:
“厉害,厉害,不愧是敢谋逆的人……”
此时台上的那些大佬们,更是面露震惊之色,呆呆地看向王宗,也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
与他们不同,韩歆此刻脸上除了震惊,更多的是担忧……
至于贾复,虽然看上去比王宗大些,此时却窘迫地像个小孩。
他张了张嘴,可始终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最后不得不看向案几后的老师李生。
李生见状,竟直接起身往台中间走来。
他长须垂胸,一身儒衫规整肃穆,自带数十年教书育人的宗师威压。
“下去吧!”
“日后还需多加努力……”
李生轻轻拍了拍贾复的肩膀,目送爱徒下去,然后直勾勾地看向王宗,眼里满是怒意。
他深耕《尚书》,恪守西汉先帝钦定的官学师法,一生笃信礼法分职、各司其序,在南阳县域士林声望极重。
如今自己爱徒被王宗那厮一番话就辩得哑口无言,他面子上又怎能挂得住?
于是当即沉声道:“一介谋逆之徒,大逆不道,竟也敢妄议上古王制、非议今文官学……”
王宗挑了挑眉,当即看向韩歆,大声喊道:
“犯规了!”
“我要告他犯规,告他犯规!”
“他这是私怨攻讦,是污言秽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