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
上午十点。
野鸡岭全线陷入沉默。
不是停火的沉默,是被打哑了的沉默。
越生调来的旅团直属炮兵中队,十二门火炮对着一座山头轰了整整四十分钟。
炮弹不要钱似的往上砸,从山腰犁到山顶,再从山顶犁回山腰。
赵德胜蜷在防炮洞最深处,头顶的原木盖板被震得不断掉土渣。
身边的通信员抱着电台,脸煞白,嘴唇哆嗦。
他大概数了一下。
四十分钟,大概八百多发。
这个弹药消耗量,说明越生把旅团炮兵中队的家底全掏出来了。
炮声终于停了。
赵德胜第一个钻出防炮洞,烟尘呛得他连咳了三声。
北坡的景象让他眯了眯眼。
三号据点顶盖塌了一角,四号据点前方的交通壕被炸断两截,六号据点附近弹坑连着弹坑,整片坡面像被狗刨过的麦田。
但七个核心据点一个没塌。
防炮洞的设计是赵德胜跟着师座学的。
三层原木顶盖加碎石夹层,能扛住82迫击炮直接命中。山炮要是不直接砸在洞口上,里面的人也就是受点震。
“各据点报告伤亡!”
数字很快汇总上来:北坡七个据点,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九人。
四十分钟八百多发炮弹,换了四十个人不到。
赵德胜心里有数:伤亡不算大,但外围阵地肯定撑不住了。
果然……
“团长!前沿观察哨报告!鬼子步兵开始运动!北坡方向至少两个中队!”
赵德胜举起望远镜。
北坡下方,日军步兵借着炮击后的烟尘掩护,弯着腰快速向上推进。
这次不是试探性进攻,队形很紧凑,中间夹着掷弹筒小组,后面跟着轻机枪射手。
军曹们的指挥刀反着光,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的口令。
两个中队,三百多人,朝着北坡外围第一道防线压过来。
“一营长。”赵德胜放下望远镜。
“到!”
“外围一线阵地放弃。”
一营长愣了一拍:“团长?”
“人撤到第二道据点线。”赵德胜的语气没有犹豫,“外围三个前沿哨位留两个人放两枪做做样子,打完一个弹匣就跑。让鬼子觉得是他炮打得好,把咱们打散了。”
一营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他跟了赵德胜够久,知道这人嘴上不正经,脑子比谁都清楚。
信号发出。
外围三个前沿哨位各留两名射手,其余人员沿交通壕向上撤退。
六分钟后,所有人撤入第二道据点线。
日军步兵摸到第一道防线时,遭遇了零星射击。
几声枪响之后,对面安静了。
第三十七大队前锋中队长林田少尉趴在弹坑后面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后续火力,举手示意部队前进。
冲上去。
外围阵地空了。
掩体里只剩几个弹壳和一块啃了一半的窝头。
林田少尉环顾四周,心跳加速。
终于打下来了。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两个中队三百多人已经涌上了第一道防线。
士兵们开始在弹坑和残破的掩体里架设机枪。
“向旅团长报告!北坡外围第一道防线已被攻克,敌军溃散!”
通信兵飞速发电。
……
西北高地。指挥所。
越生虎之助接到战报,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看吧。”他对河野说,“炮火面前,任何工事都是纸糊的。他们的外围防线已经顶不住了。”
河野点头:“继续推进?”
“当然。”越生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箭头,“趁他们还没缓过劲来,两个中队交替掩护,直接推到山腰第二道防线。等占了山腰,从上往下打东麓那帮八路……”
他还没说完。
前线的枪声忽然密了起来。
不是零星射击,是大范围的交叉火力。
轻机枪、重机枪、步枪,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
越生愣了一下,举起望远镜。
北坡山腰,那些他一直以为是灌木和碎石堆的位置,忽然冒出了一排火舌。
第二道据点线。
这才是赵德胜的真正防御核心。
……
林田少尉带着前锋中队翻过第一道防线,向山腰推进了不到五十米。
地形变了。
外围坡面还算开阔,到了这里,山体收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剩一条不到四十米宽的缓坡通道。
他没来得及反应。
左边一个石堆的伪装忽然翻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从射击孔里伸出来。右边五十米处,还有另一挺。
正前方更高处,一挺马克沁重机枪的长点射直接封死了通道中轴线。
三面交叉火力。
四十米宽的通道,被切成了绞肉机。
前排十二个人瞬间倒了八个。
后面的士兵本能趴倒,但地面是裸露的岩石,连个弹坑都找不到。
“八嘎,有埋伏!掷弹筒!”林田少尉嘶声吼叫。
掷弹筒手刚探出半个身子,头顶传来迫击炮的出膛声。
一发八二迫击炮弹精准落在掷弹筒组三米外,弹片把两个炮手撂倒在地。
赵德胜蹲在二号核心据点后面,叼着烟,单手举着望远镜。
“这地形,师座的这法子,真的是又好又毒。”他自言自语,“四十米宽,两边是墙,中间是我的枪。你越生就是塞一千人进来,也只能排队挨打。”
一营长从交通壕里跑过来:“团长!鬼子第二个中队也上来了!”
“上来好。”赵德胜弹掉烟灰,“地方就这么大,人越多越挤。告诉各据点,一百米以内才开火,子弹全往人堆里招呼。”
第二个中队涌上来之后,非但没能扩大突破口,反而跟第一个中队挤在了同一条狭窄通道里。
日军军曹试图组织士兵沿两侧岩壁攀爬迂回,但岩壁坡度超过七十度,刚爬到一半就被据点里的射手点掉。
一连串尝试失败。
尸体开始在通道里堆积。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往上冲,冲到三十米处被密集火力打回去,留下更多尸体。
四十分钟后,林田少尉阵亡。
接替指挥的小队长又坚持了十五分钟,最终下令后撤。
两个中队缩回外围第一道防线,清点人数:出发时三百四十人,回来二百一十六人。
……
西北高地。
越生虎之助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气得咬牙切齿。
旅团参谋长河野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放弃外围……是故意的。”越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第一道防线根本就是个壳子。真正的阵地在山腰收窄处。四十米宽的通道……”
他闭上眼。
忽然感慨自己太蠢。
早该想到的。
自己上百发炮弹轰了半天的“外围防线”,不过是对方主动送出来的弃子。
“增兵。”越生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把第四十大队一个中队调上去,加固已占阵地,同时让工兵在外围构筑前进堡垒。既然山腰不好打,那我就一步一步推,挖壕沟逼近。”
河野犹豫了一下:“旅团长,预备队再抽调的话……”
“照办。”
越生走到地图前,重新审视整个包围圈。
北坡两个中队加一个补充中队,东麓两个中队,南面封锁山道一个中队,外围巡逻半个小队,加上炮兵、工兵、辎重……
三千二百人,全部投入到了野鸡岭的包围圈上。
后方通往中阳的山道上,只剩旅团部的传令兵和几个伤兵在走动。
越生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多想。
不需要想。
二十师团在正面挡着,一零九师团在北面压着。
难道还有人能威胁到他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