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平川镇据点。
镇公所改建的临时指挥部里，藤井正雄脸色阴沉地坐在火炉旁，身上的呢子军装还带着焦糊味。
他刚刚以“敌情重大、保全装甲兵力”为由，向承德西南防卫司令部发去了求援电报，现在只盼着天亮之后，承德的援军和飞机能赶紧过来替他收拾残局。
就在这时，里屋的电台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不到一分钟，报务兵捏着一张刚刚抄录下来的电文，一脸古怪地走出来：“少佐阁下，朝阳县城守备队刚刚发来一封加急电报。”
“朝阳县城？”藤井正雄眉头一拧，“城里能有什么事？念！”
报务兵低头看了一眼电文，汇报道：“是县城电讯室值班员发来的。他说两分钟前，北门的军曹打来电话，称有一支我大队的装甲分队和卡车抵达北门请求入城休整，带队的是一名中尉。电讯室按规矩发电向本部求证，询问您是否派出过这支分队……”
轰！
藤井正雄手里的搪瓷茶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揪住报务兵的衣领，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你说什么？！我们的装甲分队和卡车去朝阳县城休整？！”
旁边的副官佐藤中尉也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少、少佐阁下，本田大尉的部队在落马坡全军覆没了，唯一逃出来的二号战车现在就停在咱们外面的院子里，哪还有什么装甲分队去朝阳县城？”
藤井正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脑子里闪过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河谷丢的那辆战车！
还有在三岔口被截住的一号战车！以及落马坡丢掉的军用卡车！
“八嘎牙路！是支那军！支那军换了我们的军装，开着战车去诈城了！”
藤井正雄声音都变了调，一脚把报务兵踹进里屋，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快！立刻给朝阳县城回电！告诉他们那是支那军假扮的，绝对不能开城门！命全城守军立刻依托城墙死守！”
“嗨！”
报务兵连滚带爬地扑到电台前，抓起发报键疯狂敲击起来。
藤井正雄和佐藤中尉死死盯着电台指示灯，大气都不敢喘。
如果连朝阳县城都被这伙支那军端了，里面囤积的三十万发子弹、两千袋面粉以及关押的几百名重犯全部丢失，安藤中将绝对会把他送上军事法庭枪毙！
然而，报务兵敲了足足半分钟，接收器里除了刺啦刺啦的电流盲音，没有半点回应。
报务兵摘下耳机，转过头，脸色惨白地看着藤井正雄，声音发抖：“大、大队长阁下……朝阳县城的电台信号突然中断，彻底联系不上了……”
……
朝阳县城，县公署后院电讯室。
张大壮一脚踹碎木门，手里的捷克式轻机枪还没抬起，屋里那名正疯狂敲击电键的日军报务兵刚摸向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跟在后面的特战队员抬手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
弹壳叮当落地，发报机瞬间冒起黑烟，电波彻底中断。
“营长，县公署和警务科里的二十多个鬼子、伪警全解决了，没跑掉一个！”一名排长跑进来大声汇报。
“好！留一个班接管公署账房，其余人跟老子去警察大队！”张大壮大手一挥，提着机枪转身冲出院子。
此时，城东的伪警察大队驻地外，张顺才那辆九四式轻装甲车直接撞塌了青砖院墙。
留守大牢的十几个伪警听见外头震天响的机枪声和引擎轰鸣，早就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举着双手从屋里钻出来，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刘长顺带着步兵连冲进后院，一眼就看到了挂着碗口粗铁锁的阴暗水牢，以及旁边被铁丝网围起来的旧祠堂。
“拿铁镐来，砸开！”刘长顺厉声下令。
两名战士抡起铁镐，当当两声砸断铁链，拉开了沉重的木栅栏门。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霉味混杂着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
王济舟举着马灯第一个冲了进去，灯光照亮牢房的瞬间，这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东北汉子猛地顿住脚步，呼吸瞬间停滞。
不足百十平米的地下牢房里，横七竖八地挤着两百多号人。
他们身上只裹着烂成布条的单衣，人人瘦得皮包骨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烙铁烫伤的焦黑印记和翻卷流脓的鞭痕。
最靠里的四个木笼子里，关着四名浑身是血的重犯，他们的琵琶骨被铁钩穿透，十指指甲全被拔光，双手冻得乌紫肿胀。
“老李……三炮……还有赵中队长？！”
王济舟手里的马灯哐当掉在地上，他扑通一声跪在木笼前，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摸笼子里那名独眼汉子的脸，眼泪夺眶而出，“我是济舟啊！老李，你睁眼看看俺！”
笼子里的抗联南下支队一中队长李振山费力地掀开肿胀的眼皮，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王济舟的脸，干裂出血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王、王中队……你们没死……真好……”
周围稻草堆里的抗联战士们听到动静，纷纷挣扎着抬起头。
“是王中队长！咱们的人打进来了！”
“呜呜呜……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大伙了……”
两百多名在酷刑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抗联铁汉，此刻抱着冲进来的战友，哭得撕心裂肺。
而在隔壁的旧祠堂里，大门被砸开后，三百多名被铁链锁在一块儿的庄稼汉齐刷刷缩向墙角。
这群因为反抗归屯并户被抓进来的青壮百姓，这两个月被日伪军当成免费的牲口使唤，白天顶着寒风修炮楼、挖封锁沟，稍慢一步就是皮鞭枪托伺候，晚上就给一瓢掺了沙子的高粱米汤吊命。
看到冲进来的人穿着没见过的军装，直到听清战士们嘴里的东北口音和“八路军救乡亲来了”的喊声，人群才彻底炸开了锅。
“青天大老爷啊！小鬼子把俺们折腾得只剩半条命了！”
“长官，给俺一条枪吧！俺爹在修人圈的时候被日本监工活活打死了，俺要跟小鬼子拼命！”
三百多号庄稼汉指着外头伪警的尸体，双目赤红，恨不得扑上去生啖其肉。
踏、踏、踏。
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