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河的策略是一字拖,拖得越久越好,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师弟忙着也是忙着。
但很可惜,魏寒也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人。
他只等了两三天,就又来到了青石殿。
李清河一脸和善,笑眯眯的说了一句:“道友没什么耐心啊。”
魏寒木着一张脸,开口道:“请问三河主口中的师弟,姓甚名谁?”
很罕见,李清河迟疑了一下,说:“他姓王,我们平时都叫他王师弟。”
魏寒挑起眉头:“没有名字?”
“有,我忘了。”
李清河面不改色的插科打诨:“等你见了师弟可以叫他王某,或者王兄……”
魏寒闻言一笑,转身便走。
又过了三天,山河玄宗格外安静,仿佛落叶可闻。
魏寒抬起头,夜观天象,看见了一缕奇怪的风。
他沉默良久,瞳孔中明暗交杂,好似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轻笑无言。
次日清晨,
李清河放下手中的荷花,他转过头,看向门外。
魏寒迈过门槛,走入了青石殿内。
“三河主,我该去看看那些尸骨了,如果打扰到贵宗弟子,还请多包涵。”
李清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莫名,出言反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魏寒说:“我一样会去。”
这是告知,而非请求。
几日不见,这位客人的胆子大了很多,不愿意拖泥带水,哪怕一意孤行。
魏寒并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李清河却笑了一声:“那你大可以直接闯进去,没必要再来青石殿见我。”
魏寒点头,直视内心,他依然很忌惮这位名声在外的三河主。
确切的说,重修太一的魏寒只有金丹中境,远不是李清河的对手。
即便没有重修,或者把太一修至圆满,魏寒也没有太多的自信。
这并非妄自菲薄,而是一种客观事实。
毕竟,李清河来自海的那一边……
“三河主,我不想得罪你,但没得选择。”
李清河无动于衷,眼神平静的看着此人。
魏寒抬眼说道:“我昨晚想通了一件事。”
“既然太一骸骨事关自身修行,王天权又被困在贵宗三年之久,我为何不早些动身,来这里探查一二呢?”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福至心灵,忽然出关,选了这样一个微妙的时间点。
魏寒自嘲的笑了笑:“因为在这件事上,我和王天权并没有什么不同。”
大人物总是喜欢藏在幕后,在情况没有明了之前,投一块石头问路。
王天权是魏寒选中的石头,丢进山河玄宗,也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
现在,
魏寒来了,他猛然发觉,自己好像也是一块石头。
有一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漠然众生,俯瞰着自己。
刘启元的死因不重要,魏寒的修行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那些“人”想看见什么,找到什么。
“三河主,我闭关已久,并不清楚你们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所以草草而来。”
魏寒抬眼笑着:“可现在看来,你我的事都是小事,有人弄出了大动静啊。”
李清河沉默良久,轻叹了口气,他似乎早有预料,却又无可奈何。
他警告过某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可是那傻子摇头晃脑,引吭高歌,叫的比谁都欢,比谁都热烈。
所以这一天终究会来,无可避免。
李清河抬起眼皮,笑了一声:“你在恐吓我?”
魏寒没有回话,三河主摇了摇头。
“谁家还没大人了……”
可惜,天高皇帝远,天是真高,远也是真远。
那些家伙没有把手伸进来,已经很给面子了。
“你自己去吧。”
李清河慢慢坐下,想一个人静静。
……
魏寒得愿所偿,走进白骨冰海,挥散了海面上的白雾。
他看见了成百上千的冰窟窿,以及海面上下消散不见的白骨。
有人从这里挖走骨头,用它们做了一些大事。
魏寒不知道那人做了什么,但他似乎想清楚自己修为倒退,气血虚浮的原因了。
“太一弟子的血肉被红鼎夺走,这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些血肉长回了白骨上。”
魏寒眼神怪异,心中的惊愕多于恼怒。
这几乎等同于有人偷偷从自己身上割肉,日复一日,割了三年之久。
什么人会有如此阴损的手段?
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来?
魏寒无声冷笑,心底的好奇越来越浓郁了。
他回到青石殿,站在门外,问了一声:“三河主,请问您那位师弟在哪儿?”
李清河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不知道。”
鬼知道那小子跑去哪儿了。
魏寒皱了皱眉:“可你不是说过他在闭关结丹?”
李清河轻轻一笑:“我可没说他在闭关,只是说了他要结丹……”
忙前忙后半年之久,那家伙早下山了。
临行前,他还和两位师兄道了别:“我是鬼修,功法特殊,结丹条件比较苛刻,得找个没人打扰,阴气浓郁的地方。”
李清河问用不用给他指条路。
王易说不用,他提前选好了一个地方。
李清河问在哪儿。
王易摇头笑笑:“师兄别操心了。”
山河玄宗是个好地方,但总在这里憋着太不自由。
牛师兄问什么时候回来。
王易说可能一年半载,可能会有意外。
……
天幕落下瓢泼暴雨,城中茶楼议论纷纷。
“听见了吗,昨晚乱葬岗那边又闹鬼了,一大群恶鬼吼了半夜,雷声都遮不住。”
“何止,我昨晚三更起夜,正巧屋外打雷,你猜我在天上瞧见了啥……一座山那么老高的黑石像!眼冒金光,浑身鬼气,吓得老子浑身打颤,一夜没睡好。”
“不过今天好像挺安静,乱葬岗那边一点儿声都没有。”
“前些日子说,城里来了个年轻道士,专门收拾恶鬼。”
“乱扯,这乱葬岗都有几十年了,小道士魂儿别被吓飞了~”
王易喝了最后一口茶,没在意背后热热闹闹的人声。
他慢悠悠站起身,也不撑伞,就这样迈过门槛走入了瓢泼大雨中。
很奇怪,王易什么都没做,漫天大雨却绕着他走,滴水未沾身。
“吃的挺饱,还差临门一脚。”
王易吸了口气,瞳孔深处一片澄明,像是被填满的湖面,倒映着黑色的人影。
他昨晚去了趟乱葬岗,借着雷声暴雨,把坟中恶鬼吃了个遍。
丹田内鬼气汹涌,几欲溢出,灵力不停内陷塌落,隐约已经出现了一个圆形的轮廓。
就差一步,王易就能结丹了。
他心情舒畅,在街上慢走,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可惜,一只手穿过雨幕,搭在了王易的肩头。
他走不动了,身体微僵,慢慢回头。
街上只有两人淋雨,一个是王易,一个是面带雀斑的年轻人。
王易认识他,他不该认识王易。
可王易没有开口,更诡异,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天幕上,一道惊雷炸响。
魏寒缓缓抬头,眼中阴影退散,变得格外平淡,从容。
祂说:“小友,你好像拿了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