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佬曾经收过三个徒弟,如今他面前站着三个人影。
一人手里提着盏灯,看上去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另一人身上落满蝴蝶,五官模糊,气息飘忽阴暗。
老人眼帘微动,在这两人身上感觉到了一丝莫名其的熟悉。
“我不认识他们俩。”
徐佬看向三徒弟,幽然说道:“你是想装神弄鬼,搬出来你大师兄和二师兄两个死人来吓唬为师?”
“至少用点儿心,让它们装的像些。”
萧三闻言笑了笑:“像与不像,师傅你比我更清楚。”
“两位师兄死了多少年,我哪儿来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他们的魂儿叫回来?”
萧三只不过是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捣鼓功法,把大师兄和二师兄的功法都捣鼓出来。
“明烛仙人修行大梦仙法,以梦入道,创造了一个只有自己才能进去的梦境国度。”
“从那以后,祂就把所有的身家都搬进了梦里,外人进不来,也偷不走。”
徐佬抬眼,补充道:“不仅偷不走,也骗不走。”
你以为明烛仙人辛辛苦苦打造梦境是为了什么?
祂是被骗怕了,被一个姓李的家伙骗的倾家荡产,一穷二白。
为了杜绝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明烛仙人亲手挖掘了一个藏宝地,把所有财产都藏到了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祂可以死,可以被杀,但绝不允许再被任何人掏空家底。
士可杀,亦可辱,遗产不能丢!
“仙人不会把自己的遗产留给徒弟和后人,因为祂们下辈子还要自己用。”
徐佬勉强算是明烛仙人的下辈子,他是一个异类,一只最清醒的诡仙。
在二世仙醒来之前,他就已经打开了明烛仙人的梦境,将其据为己有。
这也是二世仙找上门的原因,他想瞧瞧看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把自己前世的遗产连带着梦一起盗走了。
明烛二世接受不了这件事,他来势汹汹找上了门,然后把自己也送进了一只诡仙的嘴里。
自此,
大梦仙法和梦境都归徐佬一人所有,他却放任梦境不管,让这里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神秘世界。
“可师傅啊,你是不是忘记了一句话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萧三说道:“你害死两个师兄,免不了恶念缠心,大梦仙法幻化出了他们的身影,怨念和生前功法……这些东西都是你给他们的,然后亲手拿了回来。”
萧三走遍梦境,拼凑支离破碎的记忆,把两位师兄的功法渐渐补全。
等到快死的那一天,他把自己也藏在了明烛仙人的梦里。
尸体漂洋过海,被一艘渔船捞了起来。
萧三闭着眼,看见了两个稚嫩的少年。
他沉思许久,心底有了一个想法。
“我想把两位师兄带到你的面前,让他们亲眼看看,自己的师傅究竟有多么丑陋,多么懦弱,多么贪生怕死。”
有人暗中引导,有鬼悄悄托梦,庄生和肖万都走上了各自的道路,修行了两本功法。
他们俩的身上有另外两个人的影子,萧三比谁都清楚,徐佬比谁都熟悉。
“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
萧三缓缓抬头,对老人问道:“师傅,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人安静半晌,轻轻的笑了一声:“我不在意。”
他有什么可说的呢?
杀了就杀了,几个徒弟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儿。
把他们养出来不就是用的吗?
“不。”
萧三摇头,说:“我们想知道你究竟在怕什么?”
为什么不让弟子成仙,自己也不敢成仙?
老人闻言沉默,许久许久,一言不发。
草原忽然安静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这时候,王易举起了一只手,他有话想说。
“你们仨早就认识?”
肖万,庄生,还有骷髅老国师,它们仨才是一伙儿的?
庄生是个实在人,他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
“生前不熟,死后见过几面,聊了聊……不久前,他让我过来,我就过来了。”
听起来庄生像是来凑热闹的,但谁也不知道这两只鬼私底下有没有什么往来和密谋。
“你呢?”
王易侧过头,看向一个落满蝴蝶的身影。
你总不能是无辜的吧?
肖万面无表情,没有回应,他什么都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都没所谓。
肖万心中只有一个执念,不管是自己,还是庄生,亦或是在场的任何一人,究竟如何才能成仙?
骷髅说在这里能找到答案,他就跟过来了。
王易眼帘微动,沉吟许久,又问了一句话。
“……我那位死人头兄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它死的是不是太冤枉了些?
萧三笑了笑:“自作聪明的蠢蛋,死不足惜。”
它怎么会觉得自己能掌控局势?
明烛梦境从始至终都只属于徐佬一脉,不属于外人。
一只大头鬼又能掀得起多大风浪?
归根结底,这是师徒四人的故事,意外混进来了一个不怕死的年轻鬼修。
他们聚集在这个地方,但谁也不清楚最后的结局会走向何方。
老人缓缓抬眼,环顾四周,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徒弟,还有另外两个讨债鬼。
“我在怕什么?”
徐佬说:“我怕的东西有很多。”
“无知者才能无畏,看见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心中的恐惧就越浓。”
特别他们这一脉,传承悠久,积习难改。
老人说:“对婴仙而言,死亡并非一切的终点,祂们能活出自己的第二世,也可能是曾经某个人的第二世。”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某些时候,也没那么好。
“隔着几千年的岁月,你有机会遇见过去的老朋友,也有机会撞见一个阴魂不散的死敌。”
王易眼神一动,似乎猜到了什么,他问徐佬:“你上辈子惹了很多敌人?”
老人摇头:“不多,没几个。”
“那你怕什么?”
“我没朋友,一个都没有。”
萧三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思索其中含义。
王易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徐佬说:“想害你的不一定只有仇人,即便素未谋面,也不妨碍落井下石。”
如果你走在路上,耳边传来响声,扭头一看,有一只肥硕的兔子闷头撞在了木桩上。
这只兔子肉质鲜美,皮毛顺滑,看起来很值钱,而且它四肢抽搐不停,已经半死不活了。
你会如何选择呢?
杀了兔子吃肉卖钱,还是救下兔子,悉心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