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经上记载了好几种“化佛”的机缘。
其一是沐猴而冠;
其二是黑猪渡河;
诸如此类,还有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等。
王易思前想后,觉得眼下的场景就很符合其中一个情况。
他问黑猪:“你会游泳吧?”
这是一句废话,黑猪平时都泡在河里,肚子里装满了水。
黑猪摇了摇头,王易把它丢进了苦海里。
“噗通~”
苦海水花四溅,猪头冒出水面,看上去一点事儿都没有。
果不其然。
王易心想,这头黑猪既不是凡人也不是修士,水性特别好,还真能当船用。
他对黑猪说:“你驮我过去。”
黑猪扭头看了眼大海,驮你去哪儿?
这也没边儿啊。
人家是望山跑死马,这是望岸游死猪。
甚至马能看见山,猪看不见对岸。
黑猪想拒绝,闷头扎进了海水里。
但片刻后,一双猪蹄浮到了水面上……黑猪在苦海里来回扑腾,使尽浑身解数,然后认清了一个事实。
这片海只能浮在海面上,根本潜不下去。
黑猪漂浮在海面上,肚皮朝下,如同一艘纯天然的木船。
甚至它自己心中都产生了怀疑,难道上辈子真是一艘船?
猕猴儿手脚灵活,跳到了猪背上。
黑猪吭哧吭哧喝了几口海水,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猪肉泡水,越来越宽,后背宽阔,能容纳几个人。
猴儿骑着猪,在海里游来游去。
王易走到海边……忽然,停下脚步。
“噗通~”
“噗通~”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一阵接着一阵,远比任何一次都要更强烈。
王易面色泛白,眼皮抖动,盯着脚下的苦海。
他想起一件事。
佛经上说,苦海映彻人心,能照映出逝去的亡魂。
王易多了一颗心脏,背后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黑猪漂在海面上,猕猴儿愣愣的看着岸边。
它们俩看见海水中飘起点点红光,落在王易身边,化作了一个……人?
身材消瘦,五官朦胧,只露出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睁开眼,安静片刻,似乎才从漫长的梦中苏醒。
一只纤细的手掌,落在王易的肩头。
一缕轻柔的红发,随着海风跳动。
她贴近耳边,悄悄的说了一句话:
“还我道果,还我命来~~~”
有人故弄玄虚,装神弄鬼。
王易愣在原地,眉头紧皱,慢慢转头。
他看见了一个神秘的红发女子,她赤着双脚,踩沙滩上,背负双手,笑意盈盈。
“就是你这家伙,偷了本座的道果?”
红发女子当面质问,大有兴师问罪的架势。
但王易却顾不了这么多,他挑起眉头,试探的问了一句:“您是二河主?”
女子微微颔首,表现的漫不经心。
她是二河主的心声所化,没什么差别。
哦,你是二河主啊,你就是她的心声啊。
王易低头,笑了,撸起了自己的袖口。
那在下可就有笔账要和你好好算算了。
“三年了,足足三年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每天每夜,你就从来没消停过!”
“哪儿有那么多的话?”
“哪儿来的这么多心声?”
王易咬牙切齿,冲向了让自己寝食难安的罪魁祸首。
红发女子怔了怔,伸手阻拦,并好言相劝:“别!”
“有话好好说!”
“都是读书人,非要动手吗?”
王易一声不吭,抄起拳头就落了下去。
“哎呦~”
红发女子一时不慎,嘴角鼓了起来。
然后,她也怒了,呲牙咧嘴,和王易没两样儿。
“我还能怕你不成!?”
“小小金丹修士,看招!”
就这样,在苦海岸边,沙滩上,两个人影厮打在了一起。
她和他都没动真格的,只是为了出口气,给对方一个教训。
但打着打着,两个家伙又忍不住火气,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你踹我一脚,我咬你一口。
你给我一拳,我咬你一口。
“靠!”
王易手臂吃痛,往后退了两步:“你属狗的啊,怎么只会咬人?”
“呸呸~”
红发女子吐了两口,冷笑连连:“怕了吧?”
“本座行走江湖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王易轻笑一声:“老东西,牙没掉光?”
“你说谁是老东西!?”
红发女子眉头一横,又动了真火。
王易反问:“活了上千年,还不是老东西?”
“我没有。”
她矢口否认:“我可没活上千年。”
怎么会呢?
王易愣了一下,二河主结成婴仙,怎么可能连一千年都活不过?
除非……
“被人杀了。”
她说:“活了几百岁,就被人杀了。”
海边一片寂静,连海风和潮水都沉寂了下去。
猪猴相望,水波潺潺。
王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经书上说,苦海能映出逝去的亡魂……前提是逝去的,死人。
二河主已经死了。
一个惊才绝世的天才少女,百年成仙,却走上了一条世人无法理解的不归路。
她循着彩莲,叛逃下山,被大河主一路追杀,跌跌撞撞,独自远行。
最后,她死了。
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死在了远离山海的孤坟里。
二河主,其实是个短命鬼。
“……”
“……”
王易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气。
他心中有很多事,想找二河主问个明白。
但眼下的情况并不允许……因为他的手臂很痛,有人趁着王易走神,又狠狠的咬了他一口。
“松口!”
“松口!”
回应王易的是一根手指,细长白净,位置居中。
海里的猪和猴儿目瞪口呆,瞧见那俩人又动起手,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鼻青脸肿,却死不松口。
她咬他,他也咬她,彼此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怨,只有纯粹的不服气,和不认输。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
王易坐在沙滩上,衣衫褴褛。
红发女子不松口,死盯着他。
“算了吧,算我怕你了。”
王易怅然无奈,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缠的死人呢?
她的眼中却带着仇怨,质问王易:“你怎会大河仙术!?”
“你是那一伙儿的!”
王易愣了愣,察觉到其中有些误会。
“我是哪伙儿的?”
“大河主吗?”
红发女子不应声,眼神冷漠的看着他。
王易沉思半响,摇了摇头:“这是误会。”
“我是人,不喜欢狗。”
诶?
红发女子愣了一下,眯起眼睛,又问道:“狗是?”
“大河主。”
祂是一条老狗。
沙滩上,两人握手言和,一笑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