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主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躲藏在暗处的赵年冬就动手了。
他披头散发,伸出双手,指甲变得又黑又长,皮肤下钻出黑漆漆的鳞片……活脱脱一具从河里爬出来的溺尸。
赵年冬偷袭的目标是王易,他看得出来,王易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也是最能煽动搞事的那个。
只要把这个家伙杀了,一切变故都会迎刃而解。
从天而降的巨大手掌把三色仙树连根拔起,失去仙树的庇护,王易的背影彻底暴露在了赵年冬的目光中。
河尸动作奇快,伸长双臂,够到了王易的衣角。
王易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然仰着头,面朝天空,背对着偷袭者。
当仙人降下灾祸的时候,谁会注意到从背后袭来的尸鬼呢?
答案是,另一具尸体。
脚下的河面泛起波纹,一具黑漆漆的仙尸,凭空出现在了赵年冬的眼前。
它静静的站在河面上,抬起一只手,抓住了赵年冬的手腕。
赵年冬愣住了,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好像嵌在了一条石缝里,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没有丝毫活动的迹象。
鬼仙尸缓缓抬起头颅,瞳孔深处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听从主人的意志,抓住了背后的偷袭者……然后,拽住手臂,把人拉进怀中……用力揉成一团,再扔进河里。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结束的也很快。
陈忱甚至没来得及看转头多看一眼,赵年冬就已经被团成团,死在了一条小河上。
遥望天空,大河主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祂没有轻举妄动,好似看见了什么极其诡异,惊悚的东西,踌躇不定,眼露挣扎。
大河主眼帘低垂,心中早就翻起了滔天巨浪。
“祂已经离开了,祂已经离开了!”
祂在心中重复这句话,三五次之后,心境才渐渐平稳。
山主已经不在了,大河主很确信这个事实。
因为如果山主还在,自己绝对不敢偷偷煮海;如果山主还在,自己会比锅里的鱼死的更快。
但大河主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而且并没有死,这就说明,山主真的不在了。
大河主缓缓抬头,低声道:“既然,山主不在……”
茫茫世间,还有什么值得自己畏惧的呢?
没有,应该没有了。
五世仙人,屈指可数,能给自己造成麻烦的家伙,寥寥无几。
“那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大河主想通了一些事情,劝说自己应该大胆些,放肆些。
让河流走出山的阴影,想杀谁,就杀谁。
“你不是山主,你们都不是。”
大河主笑了一声,把在场所有人都杀了。
……
临死前,王易伸出双手,在滚烫的海水里又捞走了两条鱼。
天上的太阳变得格外炽热,耀眼,恍恍惚惚,让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一棵五色仙树撑开了天地,
最后一枚神秘道果,终于展露真容。
大河主倾尽全力,没有丝毫保留,连自己的第五枚道果也一同祭出。
这枚白色道果在茂密的树冠中左右摇晃,然后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大河主的身后。
第五枚道果长了一张人脸,远远望去,与大河主一模一样。
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道果比自己的主人更年轻。
“轰隆!”
大河主眯着眼睛,浑身用力,砸向锅里所有的鱼……连带着其他诡异不祥的东西。
道果在祂身后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两重仙法如浩劫般,一前一后席卷了整座北海。
等到一切平复之后,鱼都死了,锅也碎了。
濒临死亡之际,锅里有人做出微弱的反抗。
王易伸出双手,托着一大一小两座红鼎。
鬼仙尸从他的身后走过,借走了两座红鼎,迎面砸向天上人。
半空中出现了一座虚幻的血肉之山,和一片扭曲的阴鬼之海,山海交叠,声势浩大。
但都是无用之举。
大河主挥洒两重仙法,轻而易举的冲垮了肉山阴海,两座红鼎发出哀鸣,黯淡无光。
鬼仙尸更是浑身颤抖,皮肉骨骼逐渐破碎。
“果然不行。”
王易不太意外,五世成仙的家伙还是太超标态了,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存在。
许青禾叹了口气:“逃不掉,打不过,只能等死。”
她也是没招了。
王易转过头,说:“我还有最后一招。”
准确的说,是鬼仙尸还有一招。
它生前用这招杀死了柴痂,是鬼仙人最后的底牌,修行了一生的仙法。
许青禾问:“有用吗?”
王易说:“试试才知道。”
拦在前面的鬼仙尸,突然放弃了抵抗……它瞳孔变化,弯腰低头,在海里撕开了一道深渊裂口。
王易大手一挥,高声大喊:“往下跳,往里逃!”
陈忱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转眼间就没影儿了。
许青禾却扭过头,发现师兄还没动,她也跟着不动。
“你怎么不跳?”
“你觉得呢?”
师兄你是什么人,自己还没点儿数吗?
如果脚下的深渊真是出路,王易大可以一边跳一边喊,而不是站在外面,教唆别人往里跳。
陈忱脑子单纯,反应不过来,许青禾可没这么容易上当。
她聪明的很。
“下去吧你。”
王易面无表情,抬起一脚,把许青禾踹下了深渊。
说这些屁话有用吗?
跳不跳还由得了你?
“王道友,不劳你动手,我自己往下跳。”
张年文很识时务,见情况不对,迅速站在了深渊边缘。
但他还是没来得及跳下去。
一根手指从天而降,贯穿鬼仙尸,点碎了深渊的崖壁。
深渊半塌,书生恰好站在中央,被一根手指彻底抹去,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大河主睁开双眼,握紧手掌,指尖微微颤抖。
祂杀死了一个书生。
一个让自己心惊肉跳,坐立难安的人。
然后会发生什么呢?
王易也不知道,大河主的劲儿太大了,他脚下一滑,跟着掉进了深渊里。
……
书生如泡沫般炸开,没有血,没有肉,化作一团朦朦胧胧的迷雾,盖在海面上。
北海又升起了一场雾,清清凉凉,模糊不清。
迷雾像是一个裂口,流出了一滩梦境,然后掉进了深渊里。
书生不是活人,他只是一场梦。
大河主怔在原地,沉默许久,指尖传来一阵阵麻木的感觉。
祂抬起右手,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一块微小的石粒,在大河主的指尖生根发芽……越生越多。
“原来,山也会做梦。”